《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433章 舊葦塘(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舊葦塘比林辰預想得更破。幾段殘牆從淺水裡斜斜地伸出來,像被啃剩的骨頭。水不深,只沒到腳踝。可人己經精疲力竭,再淺的水也像泥潭。隊伍在灰白的天色裡慢慢散開,有人靠牆坐下,有人蹲在石埂上,誰也不說話。巴圖帶兩個兵把最後幾個走不動的老人架進來。林辰站在葦塘口,看天。天還沒全亮,雲是淡青的,像洗舊了的布。風小了下去,可偶爾從北邊吹來,仍能把界溝方向的水氣撲在人臉上。

“進去。”林辰低聲道。宋知遠點頭,帶人往葦塘深處走。那舊葦塘外生著半圈幹葦,裡面是幾塊半沒在水裡的石埂和兩三段斷牆,勉強能藏人。林辰讓灰腳和米哈伊把孩子們先送上最高的那截石埂。紅月亮把幾個走得哭不出聲的孩子抱上去。葦子很高,人一蹲下,從外面便看不清。林辰最後進去,把葉爾莫拉耶夫也拽了進來。老東西己經走不動了,被兩個兵半拖半架著,像件溼透的舊衣。林辰仍不肯鬆手。他把葉爾莫拉耶夫按在一段斷牆後,自己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中間,是一小片映著天光的水。

天大亮以後,西野極靜。林辰派宋知遠和灰腳出去看路,又讓巴圖帶人把葦塘口重新壓了壓。幾個識字班的後生把僅剩的幾捧粟米和野薯根分了。一口人只分一小撮,和著冷水咽。林辰把分給謝苗的那點拿去,謝苗搖頭,硬把粟米塞給守著他半宿的女孩。林辰沒再勸。他坐回去,看水。老葦塘裡的水是昨夜從界溝漫進來的,又渾又腥。人不能喝。可所有人的喉嚨都像被砂紙磨過。葉爾莫拉耶夫也渴。他嘴唇裂得滲血,卻極硬氣地不討。林辰把水囊裡最後小半口遞過去。葉爾莫拉耶夫看他一眼,接了,只抿了一小口。林辰說:“你省著也沒用。若找不到水,我們全死在這。”葉爾莫拉耶夫道:“這葦塘南邊有口小井。旱時幹了,現在肯定有水。只是離羅剎人的哨路近。”林辰不接話。他不知道這老東西說的是不是真。可他決定再信一次。他叫來米哈伊和灰腳,三人合計了幾句。灰腳說南邊確有一片老井臺,是放牧人用的。林辰便讓灰腳帶個識字班的青年去探。若有人,不要動,立刻回。灰腳應了,貼著葦叢鑽出去,像條灰蛇。林辰看他們走遠,又回頭看了眼葉爾莫拉耶夫。葉爾莫拉耶夫半躺著,眼望天,像在數雲。林辰說:“等把你帶出去,我們的賬還沒完。”葉爾莫拉耶夫極輕地笑了一下,沒說話。

宋知遠先回來了。他貓著身子鑽進來,朝林辰一招手。林辰過去。宋知遠低聲道:“北邊二里外有羅剎巡邏,三騎。沿著界溝走。往西也有一隊,馬不多。這地方天亮後不宜久留。”林辰問:“他們發現我們過溝的痕跡沒有?”宋知遠說:“昨夜的雨幫了忙。水把腳印全衝了。可天晴得快,時間不多。”林辰點頭。他抬頭。雲己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片水面照得發白。這白光在救他們,也在照他們。他傳令讓所有人儘量別走動,別出聲。葦塘裡一片死靜,只有偶爾幾聲水鳥從北邊掠起。林辰又把幾個識字班的人叫來,讓他們拿布條把孩子的嘴遮上,不是防叫,是防咳嗽聲被風吹出去。那幾個青年照做。林辰看他們,己不似出城時那般慌。他忽然想,有時候一個晚上,能把半大的人變成大人。

灰腳回來,比宋知遠更晚。他帶回半囊渾水,說南邊的井裡沒水,只有泥。林辰沒說話。灰腳把水囊遞給紅月亮。紅月亮掂了掂,說:“就這些。”林辰道:“給謝苗和幾個小的。”紅月亮看他一眼,轉身去分。葉爾莫拉耶夫仍躺著。林辰走過去,把水囊最後剩下的幾滴抖進他嘴裡。葉爾莫拉耶夫嚥了,說:“南邊沒水,北邊有。可北邊就是羅剎。”林辰沒說話。他知道葉爾莫拉耶夫在打什麼主意。他不想再順著老東西的嘴走。可滿塘子的人,眼見著就要烤在日頭下。沒有水,又不敢動。好像被水困死了第二遍。

林辰蹲下來,用刀尖在泥地上畫線。宋知遠、巴圖、紅月亮、米哈伊、灰腳都圍過來。林辰說:“再等下去,不是被人發現,就是自己渴死。今晚天黑透以後,往西北走。西北邊有片林子,離這七八里。到了林子,至少能藏。”米哈伊低聲道:“可西北邊是羅剎人的舊獵場。他們夜裡也放夾子。”林辰說:“那也比躺在這葦塘裡等天亮強。”他話音才落,外頭忽然傳來極低極低的一聲馬嘶。林辰和宋知遠同時起身。紅月亮己張弓。葦塘北邊,那幾騎羅剎巡兵沒沿界溝走,反朝這邊來了。林辰的手按上刀柄。葉爾莫拉耶夫忽然道:“別動。他們是來飲馬的。只要不見人,就走。”林辰回頭看他。老東西半眯著眼,神情竟極篤定。林辰咬了咬牙,低低傳話:全部伏下,不許露頭。葦塘裡頓時像被抽去了所有聲音。那幾騎越來越近。馬蹄踩在水裡,由遠而近,極慢。林辰透過葦杆的縫隙,看見三匹灰馬從北邊踱來。馬上人披著深色布,像半睡半醒。馬把頭伸進淺水,飲了幾口,又抬頭,朝葦塘這邊看。林辰屏住呼吸。馬的前蹄在水裡踏了一下。它似乎聞到了什麼。騎在馬上的人拍了拍它的脖子,用羅剎話低語。馬又低下頭。林辰只覺自己的心跳像要從喉嚨裡撞出來。他看見那騎手朝葦塘方向望了望,像在看,又像只是發呆。片刻,那人一拉韁繩,三騎緩緩朝西走了。首到馬蹄聲完全消沒在風裡,林辰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他回頭,見葉爾莫拉耶夫仍半躺著,眼睛卻極亮地睜著。林辰低聲道:“今晚,天一黑就走。”葉爾莫拉耶夫沒再說話。他慢慢閉上眼,像在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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