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摸到林子邊緣時，天己經有些灰了。那灰不是天亮，是夜裡最後一口暗氣。松林極靜，風從北邊來，把樹冠吹得輕輕響。灰腳伏在他左前方一步，半張臉貼在地上，像在聽。林辰也伏下來，把呼吸壓得極細。馬道方向，有蹄聲。不是快跑，是一步一步地走，像怕驚了什麼。
宋知遠從後頭貼上來，無聲。林辰側過臉，朝他比了個“兩騎”的手勢。宋知遠點頭，慢慢抽出刀。灰腳卻極輕地搖頭，朝北邊指了指。林辰順方向看，見兩騎黑影從林外馬道的霧氣裡浮出來。馬不高，像當地的矮腳馬。馬上的人裹著厚厚的舊氈，看不清臉，也沒舉燈。前頭那人手裡拎著根長杆，像在探路。後頭那個佝著背，像在馬上打盹。林辰心裡盤算。這不是羅剎巡兵。羅剎人不會這麼走，也不會用這種矮腳馬。他朝灰腳看。灰腳用口型說了句喀爾喀話，林辰沒看懂，卻見米哈伊也上來了。米哈伊只望一眼，便壓低聲音對林辰道：“是運鹽的。老河灘那邊過來的私鹽販子。”林辰微怔。這兵荒馬亂的，還有私鹽販子。米哈伊又道：“他們比我們更不想見官。不會聲張。”林辰仍不放心。他讓灰腳和米哈伊留在林邊，自己帶宋知遠退回隊伍。
葉爾莫拉耶夫仍被綁在松樹上，人醒著。林辰走到他面前，問：“馬道上有私鹽販子。你以前的買賣？”葉爾莫拉耶夫眼也不抬：“老河灘到界溝，全是這號人。他們白天不走路，只在天亮前混過林子。”林辰道：“他們朝東去。跟不跟？”葉爾莫拉耶夫冷笑：“你要跟鹽販子走？他們轉手就能把你們全賣了。”林辰沒理他。他回到林隙，把巴圖、紅月亮叫來。巴圖說：“管他私鹽公鹽，出了這林子再說。若他們能帶路，先跟著。”紅月亮卻道：“不跟。他們走馬道，天亮前要趕到下個草場。我們老老小小，跟不上。”林辰點頭。他本就不打算跟，只想看看外頭情形。宋知遠也道：“那兩騎後面沒有跟人。馬道一時半會兒還是空的。”林辰遂決定：等他們走遠，再往北挪，繞開馬道，從林子裡穿。
天快亮透時，他們動了。林辰讓灰腳領路，自己仍牽著葉爾莫拉耶夫。老東西被綁著手，走在林中像只夜遊的老獸。林辰幾次覺得他在數步子。這更讓他心緊。葉爾莫拉耶夫對這林子的熟悉，不是走過一兩次。他像把整片西邊的草、水、路全吞進了腦子。林辰低聲問：“你想把我們領到哪兒？”葉爾莫拉耶夫道：“領出林子。”林辰不再問。他知道這老東西不輕易說。可他不能不用他。這幾百人，若沒一個認路的，天亮前就得在林子裡轉死。
林子裡極靜。松針鋪了極厚，人走上去只發出極輕的“沙沙”聲。林辰讓兩個識字班的人在前頭用布包著刀，一路劈斷橫枝。太陽昇高以後，林子裡有了光。幾處能看見極遠的野地。偶爾有鳥撲稜稜飛起來，林辰便讓眾人停一停。如此走走停停，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灰腳忽然從前頭折回來。他臉有喜色，極輕地說：“前面有條小溝，水是活的。”林辰讓人過去。那溝極淺，從一道石縫裡流出。水清得見底。眾人像得了寶，全伏下去喝。巴圖讓幾個兵在溝兩邊放哨。林辰也喝了幾口。水極涼，從喉嚨一路凍到胃。他看葉爾莫拉耶夫也被兩個兵押著喝水。他喝得極慢，像怕這水會跑。林辰等他喝完，才問：“這水通哪兒？”葉爾莫拉耶夫道：“通江。順著溝走，能到江邊。”林辰又問：“到江邊要多久？”葉爾莫拉耶夫道：“天亮走到天黑，差不多。”林辰抬頭。太陽己經偏西。再過不久，天又要黑。他不想在夜裡到江邊，可也不願在林子裡再待一夜。林中有水，卻無處可退。一旦被圍，連跑都跑不掉。
他叫來眾人，蹲在溝邊，把水圖和紅月亮畫的地形又對了一遍。紅月亮說：“溝南面有片石灘，可容人。但離江太近，夜裡江風大，人受不住。”林辰說：“那就在林子邊上等到天黑，再順溝往江邊走。”灰腳道：“不能等。林子裡這水聲，會把野物引來。”林辰知道灰腳說的野物不是真的野物。他心一橫，讓眾人起身，順溝往東走。溝水不深，路卻極難。人要一腳水一腳泥地走。林辰把葉爾莫拉耶夫推到前面，讓他和灰腳並排。老東西也不推。他赤腳踩在溝裡，走得極慢。林辰看他的背影，像看一株被風折了的老柳。
天快黑時，江邊的風己經能聞到了。那風裡有水腥氣，也有淤泥的冷味。林辰讓眾人停下。再走，就是江岸。那裡沒遮沒攔，天不黑不能露頭。他們退回一片半人高的葦叢裡。巴圖帶人挖了個淺坑，把孩子和謝苗放進去，用葦子蓋住。林辰和宋知遠爬到灘邊，看江。江極闊，水灰亮。幾隻水鳥從南邊掠來，落在灘上，又飛走。林辰沒看見船。他心裡發沉。若江邊沒船，他們這半日就白走了。他朝北望。極遠的地方，江岸拐了個彎，像有什麼杵在那兒。宋知遠也看見了，低聲說：“像個小碼頭。”林辰點頭。那可能是漁戶或運鹽的人用的野渡。他正要退回去，忽然看見北邊極遠的灘上，有幾點極小的黑在動。不是鳥。是人。林辰按住宋知遠。兩人伏下。那幾點黑慢慢朝這邊移。林辰看見他們手裡有槳。是來拖船的。林辰心想，這一夜，興許還能過江。可看那些人的動作，不像尋常漁戶。林辰和宋知遠慢慢退回葦叢。他朝灰腳與米哈伊使個眼色。幾人湊近。林辰道：“北邊有人，朝野渡去了。他們可能有船。”巴圖道：“搶？”林辰搖頭。他說：“先等天黑。看他們做什麼。若是過路的，就用船。”葉爾莫拉耶夫靠在葦叢邊，忽然道：“那些人不是過路的。是給羅剎兵送鹽的。”林辰轉頭看他。葉爾莫拉耶夫慢悠悠道：“這渡口我熟。夜裡一來人，必是送鹽。船不會過江，只在江邊卸了，就回北邊。”林辰問：“北邊有羅剎兵？”葉爾莫拉耶夫道：“有。離渡口半里，有個哨棚。你們若想搶船，是往刀口上撞。”巴圖在旁低罵。林辰不語。他望著江。天快黑了。江風大了，把葦子吹得沙沙響。他忽然覺得，這條江比界溝還難。界溝是過一條線，江卻是淌一片命。他回頭看身後。幾百個人蜷縮在葦叢裡，像一堆從北邊被吹來的灰。林辰咬了咬牙，把刀握緊。他說：“等他們卸了船，再看。船若過江，就用；船不過江，我們就順灘往南走。天亮前，總會找到路。”他這話說給眾人聽，也說給自己聽。天一點一點黑了。北邊那幾隊人己經上了渡口。林辰蹲著，眼睛一眨不眨。他知道，這一夜，是最後的機會了。江風颳得人臉生疼。他慢慢轉著刀柄。刀極冷，像從江裡抽出來的一截水。他朝葉爾莫拉耶夫看了一眼。老東西仍半閉著眼，似睡非睡。林辰忽然想，若真到了要搶船的時候，這老東西會不會又是另一隻鬼。他沒再想。只把身子伏得更低。夜全黑了。只有江還在那裡，像條灰白色的長路，朝南邊極遠極遠的地方鋪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