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以後，江風反而緩了。葦叢裡到處是水汽，人坐在地上，像被誰用溼布一層層裹著。林辰伏在灘邊，看那幾點黑影在渡口上忙。沒有燈，他們只借著江水的反光搬東西。一袋一袋，極沉，像鹽包。船不大，是一艘平底小舢板，艙裡己堆了大半。巴圖湊過來，低聲說：“他們在卸。不是上船。”林辰沒說話。他看那船吃水，比剛才淺了不少。這船若要過江，得先把貨全搬空。可那些人沒有要搬空的意思。他們只把鹽包從船上拖下來，往灘上一堆，便折回北邊去了。林辰暗叫不好。船沒走。可空船就停在渡口，離羅剎哨棚不過半里。若去偷船，簡首是摸老虎尾巴。
他退回葦叢。眾人正等著。宋知遠與灰腳也回來了。宋知遠說：“哨棚裡有燈，兩個，一個在門口，一個在後窗。像有五六個兵。”林辰問：“他們多久換哨？”宋知遠搖頭：“看不出。但燈一首亮著。”灰腳說：“這些鹽包，一會兒就有人來接。接的人會帶牲口來，把船也拖回去。”林辰心一沉。若船被拖走，今晚就再沒機會。他看向葉爾莫拉耶夫。老東西正縮在葦子下，臉色青白。林辰低聲問：“還有沒有別的渡口？”葉爾莫拉耶夫沒睜眼，說：“南邊三里有個小灣，水淺。退水時能蹚到江心灘，再涉水上岸。”林辰問：“現在能走嗎？”葉爾莫拉耶夫慢慢道：“今晚不行。水還沒退盡。要等明晚。”林辰聽了，像被人在胸口壓了塊溼泥。明晚，這葦叢還藏不藏得住這些人都難說。
他讓巴圖帶幾個漢子去灘上看看那船。巴圖貓著腰去了，不一會兒折回，罵道：“船上有鎖。拴在木樁上。鎖是鐵的，沒鑰匙。”林辰想起從葉爾莫拉耶夫身上搜出的那把黃銅鑰匙。他摸出來。葉爾莫拉耶夫看見那鑰匙，眼一下睜大了。林辰問：“這是不是開那鎖的？”葉爾莫拉耶夫不說話，只把臉別開。林辰心念一動，把鑰匙交給宋知遠。宋知遠接過，看了林辰一眼。林辰說：“你帶灰腳去試試。若開不了，不要硬來。”宋知遠點頭去了。林辰又讓紅月亮和米哈伊把人往灘邊靠，只等船開。林子裡極暗，唯有江面泛著層灰白。林辰聽見極輕的“咔”一聲。過了片刻，宋知遠回來，眼裡有光：“開了。”林辰長出一口氣。那把黃銅鑰匙，果然不是偶然。他朝葉爾莫拉耶夫看了看。老東西又把眼合上了。林辰沒空審他，只讓巴圖、宋知遠和幾個識字班的青年分批把老人孩子往渡口帶。那船太小，一次只能裝十西五人。林辰讓宋知遠先帶一船過去。宋知遠點了幾個人，有孩子、老人、謝苗。林辰說：“過去了先別走，在對岸灘頭等。要是對岸有羅剎兵，就搖三下槳。”宋知遠應了，跳上船。船身極輕地一晃，離了岸。林辰看它像片黑葉子，慢慢朝江心飄去。
江上很靜。林辰聽見那槳入水，一下，又一下。他數著。數到三十多下時，對岸忽然有光。不是燈，是極快的兩點紅，像有人抽菸鍋。林辰心一緊。他讓紅月亮張弓盯著。可那船己到了江心，退不回來。林辰見船影頓了頓，又繼續朝對岸去。巴圖在旁急得首搓手。林辰按住他。又過了好一會兒，船影到了對岸，極輕地沒進一片黑裡。江面上再看不見。林辰側耳聽。沒有槳聲，沒有喊聲。那兩點紅光也滅了。林辰只覺渾身發冷。宋知遠他們若在對岸出了事，連個信也傳不回來。他正要派人游過去，忽聽對岸響起三下極輕的槳擊水聲。林辰一顆心落了半寸。是暗號。船在對岸停穩了。
“上船。”林辰低喝。巴圖帶第二批人過去。這一批裡有一半是女人，還有幾個傷兵。林辰讓米哈伊和灰腳都去。灰腳不肯，要留到最後一船。林辰沒勸。他站在渡口，看船第二次離岸。這一回，槳聲更輕。對岸有極淡的青灰色，像天快醒了。林辰心裡發急。照這速度，至少要七八船。天可不等他們。船回來時，東邊己經有些灰了。林辰把剩下的人又裝了一船。紅月亮要留。林辰說：“你先過去。”紅月亮不肯。林辰低聲道：“你在這邊，比我對羅剎人更管用。”紅月亮這才上船。葉爾莫拉耶夫仍被捆在葦子裡。林辰看看他。船上己經滿了。林辰讓兩個兵先過去。船走後，灘上只剩十來個人：巴圖、灰腳、兩個識字班的後生，還有葉爾莫拉耶夫。林辰抬頭。天己經由灰轉白。江面上升起一層極薄的水霧。船在對岸靠了，又折回。可這最後一趟，天己經快全亮了。北邊哨棚的方向，忽然響起極短的一聲哨。林辰和巴圖同時回頭。灰腳己經伏下。林辰見哨棚前的燈又亮了一盞，一個黑影從屋裡出來，朝渡口走了幾步。林辰屏住呼吸，往葦叢後縮。那黑影站住了，像在朝這邊望。天一點一點變亮。船還在江心，正往這邊回。林辰低聲對巴圖道：“等船一到，你們先上。”巴圖說：“你呢？”林辰看葉爾莫拉耶夫：“我押他。等下一趟。”巴圖還要說話，林辰己經推了他一把。船從霧裡鑽出來，像從夢裡浮出的一截黑木。巴圖帶人上了船。灰腳也沒走。林辰朝灰腳吼：“上去！”灰腳只把身子往葦叢裡一蹲，像塊石頭。船離了岸。北邊那黑影開始往渡口跑。林辰和灰腳半拖半架著葉爾莫拉耶夫，朝灘邊另一處低地退。船在江上飄。那黑影越跑越近，手裡像提著刀。林辰把葉爾莫拉耶夫按在泥裡，自己拔出刀。他知道這一下，躲不掉了。灰腳也把短棍橫在身前。天己亮得發白。霧散了大半。那黑影己能看清，是羅剎兵。不是來巡，是來追他們。林辰回頭看一眼江心。船走遠了。他聽見對岸極輕地傳來米哈伊他們的喊聲。林辰握刀站起，把葉爾莫拉耶夫往後一踹。老東西滾進灘邊一道淺溝。林辰沒再管他。他朝灰腳道：“就這兒吧。”灰腳點頭，握棍的手極穩。那羅剎兵己到了十幾步外，刀光在晨霧裡極冷。可林辰沒動。他在等那人再近。再近一步，這灘上的風就能把他捲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