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羅剎兵衝到近前時,林辰沒有退。他側身讓過第一刀,刀鋒貼著他肩頭削過去,擦出一片極細的布絮。灰腳從旁貼地滾出,一棍掃在羅剎兵小腿上。那人身子一歪,林辰反手一刀,刀背砸在他腕上。刀脫手,人也被灰腳撲進灘泥。兩人幾乎沒發出多餘聲響。林辰騎壓上去,捂住那兵的口鼻,只幾息,人便不再掙。
可北邊又來了兩個。他們從哨棚方向貓腰快跑,像早看見了這邊。林辰從地上抓了把溼泥往臉上一抹,朝灰腳低吼:“拖他進葦子!”灰腳會意,拽著那昏死的羅剎兵滾進灘邊一叢半倒的葦子。林辰也退。天己大亮,江霧散得極快,再沒有一點遮攔。他退到葉爾莫拉耶夫藏身的那道淺溝邊。老東西半坐著,滿臉泥,正張著嘴喘。林辰一把提起他,貼到一截歪在水邊的破船板後。船板半腐,剛好遮住三個人。
兩個羅剎兵到了渡口。他們不急著衝,先看船,又看地。地上有極亂的腳印,有拖痕,還有幾片從孩子衣裳上刮下來的碎布。一個羅剎兵蹲下,摸那木樁上的鎖。鎖己經開了,掛在鏈子上。他回頭和另一個說了句話。林辰聽不真,只聽見“船”“南邊”幾個詞。宋知遠他們是對了。船過去了,對岸灘頭也隱在霧裡。這兩個羅剎兵像在猶豫是追船還是搜人。林辰屏著氣,把葉爾莫拉耶夫的嘴捂著。老東西喉嚨裡“咕”了一聲,又咽下去。林辰感到他的身子極輕地抖。不是冷,是怕。林辰心裡冷笑:這老東西也有怕的時候。
那兩人終沒往葦子深處來。他們又站了一會兒,便朝南邊灘頭走,想沿江追那船。林辰等他們走出二三十步,才慢慢起身。可就在這時,那昏死在葦叢裡的羅剎兵忽然咳了一聲。不是他醒了,是水嗆進了喉嚨。林辰心一沉。那兩個羅剎兵同時回頭。灰腳從葦子裡竄出,朝北邊林子裡跑。兩個人便追灰腳去了。林辰趁機拖著葉爾莫拉耶夫往相反方向走。江邊己無船。天亮得晃眼。他知道不能再等。他拉著老東西朝南邊淺水處走。江水漫過膝蓋時,葉爾莫拉耶夫忽然掙起來。林辰一把按住他:“你不想死,就跟我走。”葉爾莫拉耶夫喘道:“江心水急,過不去。”林辰說:“那也比被他們抓回去強。”他抬頭看江。對岸己遠,宋知遠他們的影子像一片極小的黑。林辰心裡盤算,若沿著江岸往南,也許能撐到船回。可羅剎兵己經從北邊來,他們拖不了。他咬了咬牙,將捆葉爾莫拉耶夫的繩在掌心繞死,朝江水深處走。葉爾莫拉耶夫被拽得踉蹌,幾次險些栽進水裡。水沒到腰時,林辰停下。他回頭,灰腳己經不見了。他看灘頭,那兩個羅剎兵也像被什麼拖住了。林辰心一橫,把刀銜在口中,半架起葉爾莫拉耶夫,朝對岸方向泅去。水又急又涼,像無數手掌從下頭扯人。葉爾莫拉耶夫被水一激,倒清醒了,竟也蹬起水來。這老東西會水。林辰來不及罵,只拼命朝前劃。江心水面極寬,後浪推前浪,打在人臉上,像要把他們捲去東邊。林辰喝了幾口水,咳嗽著,仍不松繩。葉爾莫拉耶夫在一旁半浮半沉,臉色青得像死人,卻還在劃。他像被這江水激起了最後一點求生勁。
忽然,林辰覺著腰上那繩一鬆。他轉頭,葉爾莫拉耶夫竟自己掙開了半截繩釦。林辰伸手去抓,老東西像條滑魚,往旁一偏。林辰撲上去,只拽住他後領。兩人在江裡翻滾。葉爾莫拉耶夫像打定了主意,要趁水逃。他張嘴想喊,被一口水灌進去,聲音全成了嗚嗚。林辰扳住他的肩,把他往懷裡一扣,低吼:“你再掙,我淹死你。”葉爾莫拉耶夫終於不爭了。他胸口劇烈起伏,嘴唇烏紫。林辰架著他,繼續朝對岸遊。快靠岸時,宋知遠和米哈伊己經跳下水來拉他們。林辰兩腿軟得像泥,被兩個人硬拖上去。葉爾莫拉耶夫一上岸就趴倒,哇哇吐水,像要把命都吐出來。林辰也倒下去,面朝灰白的天,喘得像斷了的弦。巴圖跑過來,把兩人拖進灘頭葦子。謝苗被扶著,遠遠望見林辰被人扶進來,勉強抬了下手,算打個招呼。林辰躺了片刻,才坐起。他先看對岸。江上一片白,北岸渡口己經看不清。他又看葉爾莫拉耶夫。老東西還伏在地上,半死不活。林辰問他:“你想趁水跑?”葉爾莫拉耶夫不抬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只是不想死在你手裡。”林辰沒再說話。他讓人把葉爾莫拉耶夫重新捆了,繩頭繞了兩道,交給兩個兵。他站不起來,就坐在灘上,看滿灘的人。他們到了對岸。可還沒出現。江北的羅剎兵隨時可能過江追。而南岸這邊,也未必就是清軍的地。林辰叫來灰腳——灰腳竟己回來。他滿身是水,不知從哪兒又鑽出來。林辰也不問他怎麼過的江。灰腳只說:“南岸有路。往東走,有一條土堤。過了堤,是漢人村子。”林辰問:“多遠?”灰腳說:“走到天黑能到。”林辰抬頭看天。太陽己升到半空。他知道不能停。這灘上無遮無擋,比北岸更險。他撐起身,對眾人道:“走。往東。天黑前,要進村。”眾人又動起來。葉爾莫拉耶夫被架著,仍走得不穩。林辰走在後頭。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灰白的大江。水極亮,像不曾有人落進去。林辰握了握刀。刀柄還是溼的。他朝前走。灘上的人拖成一條長線,像被江風慢慢吹向東邊。葉爾莫拉耶夫走在隊伍最中央。他幾次回頭,像在看北岸。林辰沒有催他。他想,這老東西一定還惦記著什麼。那對岸,或許有他最後一步棋。林辰暗下決心,過了堤,第一件事就是把人看死。絕不再讓他沾水。太陽更毒了。江灘上的溼氣被蒸起來,像層薄煙。而遠處,東邊的堤岸,終於露出一條極淡的灰線。林辰走在風裡,渾身又溼又熱。他聽見後頭有人說“快到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望江堤,還不算到。這一路,得等最後一個人的腳也踏上去,才算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