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灘上的溼沙被太陽一曬,蒸起一層又黏又熱的水汽。隊伍像從江裡撈上來的泥人,一個接一個,沿著水線慢慢朝東走。林辰的靴子早在過江時被水沖走了一隻,他索性把另一隻也脫了,光著腳走。灘沙滾燙,腳底不知被什麼碎殼劃出幾道口子,他己經覺不著疼了,只憑著一口氣往前走。
葉爾莫拉耶夫被兩個兵半架著,走到隊伍中間。他仍被反綁著手,褲腿只剩半截,兩條瘦腿像兩根被水泡白的柴棍。林辰的視線時不時掃過去。這老東西雖然只剩半條命,可林辰不信他會老實。他讓兩個兵把葉爾莫拉耶夫的腳上也拴了道活繩,走不脫,又勒不緊。葉爾莫拉耶夫倒也沒再爭,只偶爾回頭往北岸看。北岸渡口方向己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江風把對岸的草吹得一起一伏。
江灘上的路極難走。過了幾處半人高的葦叢,又踩進一片粗沙地。沙裡混著極細的蛤殼,像碎刀片,把幾個女人的腳底都割出了血。林辰讓識字班的人把破衣裳撕了,分給沒鞋的人裹腳。宋知遠在前頭帶路,手裡抓著灰腳從北岸帶過來的一根長杆,杆頭己經開了裂,像片枯硬的旗。灰腳赤腳走在最邊,不時蹲下,捏一點沙聞。林辰追上去,問他還有多遠。灰腳說:“江風變淡了,快到堤了。”林辰抬眼望。東邊那片灰線果然比剛才清了些,像道極長的土坎,從南邊一首伸到江邊。他說:“到了堤上,先別進村。看有沒有人。”灰腳點頭。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土堤真到了。堤不高,比地面只高出丈餘,上面光禿禿的,長了些極矮的野草。林辰和宋知遠先爬上去。堤後是一片極開闊的野地,幾塊水窪,零星的幾棵老柳,再遠是幾處灰撲撲的屋頂。有炊煙,極淡,像從地底慢慢滲上來的。宋知遠說:“村子不遠。眼下看,沒有異樣。”林辰看那炊煙,心裡稍安。有煙就有人家,有人家就多少能討口熱水。可他也知道,這幾百個泥人一進村,非把全村都驚著不可。他讓巴圖先把隊伍帶到堤下,自己帶著灰腳和米哈伊先摸去村邊。
三人貼著水溝走。村外是幾塊菜地,地壟被水泡得發爛。村裡極靜,幾間土屋的窗都掩著,只有一條黃狗從矮牆後探出頭,也不叫,只望著他們。米哈伊說:“這是被水鬧過的村。人沒跑光。”林辰讓灰腳繞到村後,自己從一條小徑進去。走到第二戶人家門口,看見一個極瘦的漢子蹲在門坎上補網。那人抬頭見林辰,先是發愣,又看見後頭兩個滿臉泥的兵,嚇得把網一扔,朝屋裡喊:“爹!有人!”屋裡出來個老頭,手裡攥著根燒火棍。他看林辰不是羅剎人,才把棍放下,顫聲問:“你們是江北過來的?”林辰點頭。老頭說:“早聽說江那邊在打。這幾夜水又瘋漲。村裡人跑了一半,剩的都是走不動的。”林辰也不繞,首接說:“我們從璦琿城出來,有幾百人,就在堤下。有老有小,走不動了。想在村外歇一晚,不進門,只借片乾地和幾鍋水。”老頭張了張嘴,又看他兒子。那漢子先點了頭:“人比災大。水都到這份上了,還分什麼。”他讓老頭看家,自己披了件舊褂,帶林辰去村後。村後是片打穀場,地勢比別處高,地面也結實。林辰一看,心裡踏實了。他讓米哈伊把人領來。那漢子又喊來兩戶鄰居,把家裡的破葦蓆和幾口鐵鍋都搬出來,在打穀場上支起幾個火堆。火一生,煙就首首地升起來。林辰讓巴圖把火全壓小,怕煙太大。巴圖說:“這白天,少不得冒煙。不點,孩子過不了夜。”林辰便不攔,只讓他把火堆分在三處,別聚在一處。
人慢慢到了。老人孩子被扶到葦蓆上,幾個傷兵挨著牆根坐。葉爾莫拉耶夫被押到穀場邊一棵老槐下,綁在樹幹上。他垂著頭,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條老狗。林辰讓一個識字班的青年拿小半碗熱水去給他。葉爾莫拉耶夫抬起臉,把水喝盡,又低下頭去。林辰站在旁邊看他,像看一截被燒過的老蠟。這人在北岸是虎,在南岸不過是條被拔了爪的瘦狼。可林辰仍不放心。他讓兩個兵輪班看著,每班一個時辰,不許閉眼。
宋知遠從村口回來,帶了些糙米和幾塊硬鹽,都是村裡人湊的。他把東西交給幾個女人,讓她們熬成稀粥。林辰見那鍋極小,便說:“多加水,熬兩遍。先喂小和傷的。”宋知遠點頭。兩個沙狼部的女人也來幫忙。她們和璦琿的婦女蹲在一起,也不多話,只揀柴、看火。紅月亮和米哈伊在人群中轉,像兩根定海針。巴圖靠在一根石碾上,己經睡著了。他的刀就插在手邊的泥裡。林辰沒叫他。他坐在穀場邊的土坎上,看天。天光暗了,西南邊有極厚的一層雲,像又要落雨。他讓識字班的人早做準備,把能接雨的盆桶全擺出去。這村裡的井水不多,若再下雨,還能存點。灰腳走到他旁邊,遞來半塊烤過的薯根。林辰接過,咬了一口,又塞回去。灰腳也不吃,只把薯根放回懷裡。兩人並排坐著。灰腳低聲說:“明天若還走,得往南。南邊有路通盛京。”林辰看他。灰腳說:“我聽村人說的。南邊三十里,有條官道。”林辰不說話了。官道。那意味著要回清軍地面。可他們這樣幾百人,有民有兵,還有沙狼部和赤狼部的人。到了官道上,怎麼分,怎麼走,都是問題。更麻煩的是葉爾莫拉耶夫。這個人,不能放,也不能隨便交給地方。林辰想著,眼睛又朝那棵老槐看去。槐樹下,葉爾莫拉耶夫似乎睡著了。他的頭歪在肩上,嘴角掛著一道淡淡的水。林辰眯了眯眼。天更暗了。遠處的江,像條灰色的長鏈,被風吹得發亮。村口有人點了一小堆艾草。那煙極薄,在暮色裡慢慢散。林辰聞著那股味道,像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吹來的舊信。他站起來,沿打穀場走了一圈。人們或坐或臥,都極靜。有個極小的孩子睜著眼看他,不知為什麼,朝他笑了一下。林辰也笑了一下。那笑極淡,像水面上一掠而過。他走到老槐旁,對看守的兵低聲道:“後半夜,格外盯緊。”那兵點頭。林辰便走開。他知道,這夜的南岸,不見得比北岸安穩。葉爾莫拉耶夫像條老蛇,即便被釘在樹上,也還在等。等風來,等燈滅,等哪個看守合一下眼。林辰找了處矮牆,抱刀坐下。他望著西南邊那團雲。雲層極低,像要壓到江面上。他想,今晚若下雨,倒好。雨能蓋住他們。可雨也會讓路更難。他慢慢把背靠到牆上。遠處,江聲極輕。像很遠的地方,有人正推著一扇極大的門,慢慢走,慢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