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江風轉了向。雨到底沒下來,只有西南邊那團雲還壓著,像一大塊浸了水的舊灰。林辰靠在一截矮牆下,半睡半醒。一個兵換崗的腳步聲讓他睜開眼。他朝老槐那邊看。葉爾莫拉耶夫還綁在樹上,頭低著,像真睡實了。林辰起了身,走到火堆邊。火己經壓得極小,只有幾塊炭還紅著。兩個女人沒睡,正用木棍慢慢翻著鍋底,怕糊。林辰蹲下,把手伸到火邊烘了烘。十個指頭像十根泥棍,彎都彎不動。他對那兩人說:“後半夜涼,去歇會兒,我來看火。”其中一個女人搖了搖頭。林辰也不再勸。他走到打穀場邊,看天。雲很厚,可沒雨。東邊天角透出一絲極淡的白,像被誰用指甲劃了一道。天快亮了。他回身,把宋知遠叫起來。宋知遠其實早醒了,正靠牆擦刀。兩人低低說了幾句,叫上灰腳和巴圖,到村口碰頭。林辰說:“天一亮就往南走。走官道。葉爾莫拉耶夫怎麼帶?”宋知遠道:“不能綁著走官道。會招人問。”巴圖說:“給他件舊衣裳,把手遮了。再給他雙草鞋。”灰腳道:“我牽他。有人問,就說是我家逃難的老頭,嚇傻了。”林辰想了想,點頭:“就這麼辦。但繩不能取。人一鬆,比蛇還快。”宋知遠道:“我另讓米哈伊在後面跟。萬一他跑,兩個人一起上。”幾人定了,便回穀場分頭準備。
天泛灰時,村子也醒了。昨夜那對父子又拿了半袋粗糧和幾雙草鞋來。那漢子說:“南邊官道上有逃難的人,你們跟著走,不會太顯眼。”林辰謝了。他讓識字班的人把糧食分了,幾戶人合吃一口鍋。煙又升起來,比昨天更淡。林辰看那煙,像看這村子裡極細的命。他回頭,見紅月亮正給一個沙狼部的老婦裹腳。米哈伊半蹲在旁邊,把孩子往自己背上送。林辰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只把刀往腰後一別,朝老槐走。葉爾莫拉耶夫己經醒了。他望著林辰,眼珠極紅。林辰讓人給他鬆了樹幹上的繩,又把一件破灰布披在他背上。葉爾莫拉耶夫像被這破布壓得彎了彎。林辰低聲說:“今天你走中間。若喊,若跑,我不殺你。我讓灰腳把你兩條腿都打折,拖著你走官道。”葉爾莫拉耶夫沒看林辰,只從喉嚨裡擠出極低的聲音:“你們走不出這片水。”林辰不再理,讓兵把他架起,又用細繩把他兩個手腕在身前虛虛纏了,外面用灰布罩住。灰腳走上來,牽起那繩,像牽一頭極老實的老牲口。
天光大亮,隊伍終於出了村。老老小小排成一線,沿村南一條土路朝官道走。路兩邊全是水浸過的草,半綠半黃。幾個孩子被大人輪換著背,傷兵們互相攙著。林辰和宋知遠走在最前,灰腳牽葉爾莫拉耶夫居中,巴圖與米哈伊墊後。紅月亮在中間,不斷前後跑。謝苗被兩個青年抬著,人己經能說幾句整話。他讓林辰別管他,顧好前頭。林辰點頭。太陽從雲裡拱出來,不熱,只亮。亮得讓人睜不開眼。林辰眯起眼看南邊。官道還遠,像條灰白的細線,在霧裡浮著。他回頭看葉爾莫拉耶夫。老東西被灰腳牽著,走得極慢,卻不停。林辰忽然覺得,這老東西像一早就猜到他們會往南走。他走得不抗拒,反而像在領路。這念頭讓林辰極不安。他叫來宋知遠,低聲說了。宋知遠也早覺著不對:“他太靜了。”林辰說:“等上了官道,找個由頭,把他押到前頭。讓他走,別讓他跟灰腳並行。”宋知遠點頭。
快到官道時,林辰他們碰上了另幾撥人。都是從江北或西邊逃來的。有推車的,有拖羊的。羊極瘦,像被水泡過。林辰讓隊伍夾進這些逃難的人裡,不再單走。官道上果然有兵,是盛京來的巡哨,騎著馬來回看。林辰讓識字班的人把那些裹在外面的破布緊了緊,又把葉爾莫拉耶夫往旁邊一壓。巡哨的兵過來,看他們這隊伍有老有少,只問從哪來。林辰從璦琿城逃出來的。那兵上下看他一眼,又看後面那幾百號人,皺起眉:“城裡真沒了?”林辰說:“城陷了。水底下去了半座。”那兵像被什麼噎了一下,沒再問,只揮揮手讓他們走。林辰鬆了半口氣。他知道,這一關暫時過了。可官道上也不安全。羅剎人的細作、逃兵、私鹽販子,都混在這灰撲撲的人流裡。林辰不敢放慢。他讓灰腳把葉爾莫拉耶夫牽到最前,和自己並排。老東西赤腳踩在官道上,像一點不疼。林辰低聲問:“你早就知道這裡有巡哨?”葉爾莫拉耶夫道:“盛京的人,每年這時候都來巡堤。你們跟難民走,他們不查。”林辰不再說話。他知道這老東西心裡還藏著很多。可眼下,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也都可能是套。他抬頭。官道盡頭,有極淡的煙,像有鎮子在。林辰說:“今晚到前面鎮子。”葉爾莫拉耶夫沒應。林辰側臉看他。老東西半張著嘴,正望前面那片灰煙,眼裡極空。想到了這裡,他才真像老了十歲。林辰不知為什麼,心裡反更不踏實。他握刀的手又緊了緊。風從南邊吹來,把官道上的塵土卷得老高。幾片爛葉打在葉爾莫拉耶夫身上,他也沒躲。林辰低下頭,看前頭的人群和羊。他想,把這些人帶到鎮子,再走幾日,就能到盛京地界。可葉爾莫拉耶夫說“走不出這片水”。那是什麼意思?是水還在後頭,還是前頭也有水?林辰正想著,前面官道上忽然有人喊:“堤!堤開口了!”人群一下亂了。林辰猛地抬頭。前面,東南方向,有黃水正從一道高坡後漫出來。那水不猛,卻極寬,像把整片南邊都泡上了。林辰回頭,見來路也被灰白色的人流堵住。他朝巴圖喊:“別亂!把人都攏住!”巴圖把刀一橫,攔在路邊。宋知遠己經帶人朝堤邊去看。林辰站在原地,只覺得腳下的土有些發軟。他低頭。官道上,有極細的水,正從路面的裂縫裡慢慢滲出來。灰腳也看見了。他抬頭,對林辰道:“南邊,也進水了。”林辰沒說話。他看向葉爾莫拉耶夫。老東西正望著那漫上來的黃水,嘴角極輕地一動。林辰心往下墜。他們以為過了江,就離了水。原來水早己在官道這一頭,等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