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遠從堤邊回來時,臉色極差。他說東南邊的舊堤決了口,水正從官道兩側的低田往路上漫。巡哨的兵己經往南撤了,說前面三里全泡了水,要封道。林辰站在官道中間,前後望去,全是人。有的往南擠,有的折回北。幾頭瘦羊在人群裡亂竄,把幾個孩子撞得哭起來。巴圖拿刀背把一頭羊趕開,又用肩頂住一個要往前衝的漢子,吼著讓眾人別亂。
葉爾莫拉耶夫在灰腳手裡,像被定住了。他半張著嘴,望南邊那片黃水,眼裡有林辰說不清的光。林辰抓住他的衣領,把人半提起來:“你早知道了。”葉爾莫拉耶夫啞著嗓子:“南邊也有舊河。以前就常淹。今年雨大,不奇怪。”林辰問:“還有哪條路能過去?”葉爾莫拉耶夫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往東。有段高崗,水到不了。過了高崗,有小道折回官道。”宋知遠皺眉:“到高崗要過兩道水溝,人還行,傷兵難走。”林辰看謝苗。謝苗靠著一個青年,勉強抬了抬手,說:“別管我。先過。”林辰道:“一個都不丟。巴圖,你帶二十個硬的,先走。米哈伊和紅月亮把老小夾中間。傷兵用門板抬,兩個人抬不動,就西個人。灰腳,你牽葉爾莫拉耶夫,走最前。若他指錯路,就放水溝裡,別管。”灰腳點頭。葉爾莫拉耶夫只把頭縮了縮。
隊伍離開官道,朝東拐。土路極窄,兩旁全是水。林辰看那水色,發黃,不像沒底的。他讓宋知遠拿長杆在前頭探。宋知遠走幾步,探一下,像在水裡找一根看不見的線。灰腳牽著葉爾莫拉耶夫跟在他後。葉爾莫拉耶夫忽然道:“前頭有片葦子。從那過去,能上高崗。”林辰朝前看,果然見幾片葦子歪在水裡。那葦子極高,密得像牆。宋知遠先摸進去。過了片刻,他回來說:“水淺,能走。只是蛇多。”林辰咬了咬牙。蛇總比人少。他讓識字班的後生折了幾根長杆,打草驚蛇。幾個女人抱著孩子,臉都白了,卻沒人喊。隊伍像條泥龍,慢慢鑽進葦叢。水沒到小腿,鞋早沒了,腳底又冷又滑。林辰走在中間,一手扶著一個老人。那老人渾身發抖,像隨時會倒。林辰低聲說:“快了。跟著前頭。”老人“嗯”了一聲。葉爾莫拉耶夫在前頭走得極穩,像又踩到了他熟悉的地。林辰看在眼裡,心裡卻想,這地方他若熟,那這路就未必真是唯一能走的。可眼下沒有別的法子。
出了葦叢,果然有段高崗。崗上草短,地硬。幾百號人一上去,像從水裡爬上一塊薄石。林辰讓巴圖清點。少了兩個。一個極老的男人,一個半大孩子。紅月亮和灰腳折回去找。好一陣,兩人才從葦子邊出來。灰腳揹著那孩子,紅月亮架著老人。林辰心裡一鬆。他讓人把崗子西面用破布標了,又派幾個識字班的人輪班看水。葉爾莫拉耶夫被按著坐下,他看林辰,問:“現在你信了?”林辰沒理。他走到高崗東側,望出去。天己經過了午。日頭偏西,把水照得發紅。林辰看見東邊極遠的地方,像有青黑的山影。那不是水。是樹。是林子。他說:“今晚到那片林子。”宋知遠走過來,說:“下高崗,有三里水路。天不黑到不了。”林辰道:“走夜路也要到。不能在這崗子上過夜。水再漲,這崗子就成孤地。”宋知遠沒再說話,去準備了。林辰回到人群中,見謝苗醒了。謝苗用極輕的聲音對他說:“帶銅活字……不能丟。”林辰知道他說的是印報室那批銅活字。可那些早沒在城裡了。他對謝苗道:“沒帶出來。可字沒死。將來再鑄。”謝苗聽了,眼裡一暗,又閉回去。林辰轉頭。葉爾莫拉耶夫正看著他。兩人都滿身泥水。林辰走過去,坐在他面前,問:“東邊的林子,你熟不熟?”葉爾莫拉耶夫點頭。林辰道:“那你帶路。今晚出崗,走夜路。到了林子,我們再說。”葉爾莫拉耶夫沒說什麼。他望了望天。天邊有云,像要從南邊推上來。林辰也看天。風極輕。高崗下,水像在悄悄升高。他知道,退路己經沒了。這隊人只能朝東。像一隊被水追著的魂。天色漸暗。林辰站起身,對眾人道:“走吧。”人群慢慢站起。又是夜。又是水。可到底,還沒到絕處。他一腳踩進崗下的淺水裡,帶頭朝東。風從背後推來,涼得人像被一隻手輕輕按在背上。林辰沒有回頭。他知道,今晚,必須到那片林。否則,這片水就真把他們全留下了。葉爾莫拉耶夫在灰腳牽引下,也下了崗。他赤著腳,踩著水,像這黑地裡最後一個認得路的人。林辰跟在旁邊,刀提在手裡。天完全黑下來。沒有星。只有水聲,和幾百個人踩水的聲音,一高一低,像整片大地都在呼吸。林辰聽著,心卻慢慢定下來。他朝葉爾莫拉耶夫低聲道:“別停。”葉爾莫拉耶夫沒回。但步子到底沒慢。林辰想,這老東西若今晚能帶他們出去,也許還有一線。若不能,他們便一起死在這片水裡。也好。那樣,賬也不用再算了。風更緊。林辰把刀往腰裡一別,拉起身邊一個滑倒的女人,繼續朝前。夜漫上來,像把什麼都吞了。只有東邊極遠的樹影,在黑暗裡,像一列極淡的岸。林辰朝那岸走。一步一步,像從水底朝上浮。水時淺時深,偶爾沒了膝蓋。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在走。林辰知道,過了這夜,就再沒有什麼璦琿城了。只有這一隊人。像一場被水衝散的舊夢,還在朝前爬。而葉爾莫拉耶夫,就在這夢裡,被繩牽著,像匹又老又瘋的駱駝。風裡,他忽然笑了一聲。極輕。林辰沒聽清。可他覺著,那笑裡似有什麼極冷極冷的東西,被風吹遠了。林辰握了握刀。他朝前走。沒回頭。夜仍黑。水聲如鼓。那林子的影子,終於在前方,慢慢地,從黑裡浮了出來。林辰撥出一口長氣。像是從水底,終於望見了水面上的第一道天光。他朝後喊了一聲:“到了!跟緊!”人群裡有人應。聲音嘶啞,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林辰不再喊。他加快腳步。身後的人也跟著。那林子黑壓壓的,像一扇極寬大的門。林辰帶著幾百條命,朝那門裡走。葉爾莫拉耶夫被拖著,像這夜裡最後一條被牽進門的鬼。風從林子裡衝出來,冷得人一激靈。林辰抬起頭。有星。極稀。他心想,天快亮了。這水,也許真能過去。他看向葉爾莫拉耶夫。老東西也正看他。兩人目光一觸。林辰說:“進林子。”葉爾莫拉耶夫慢慢道:“進去就出不來了。”林辰沒有停。他踩進林邊第一片落葉時,忽然覺著腳底的土極實。他回頭。身後,水己經遠了。只有月亮從雲後透出一點,照得滿地碎光。像誰在極深極深的地方,點了一盞燈。林辰沒有回頭再看。他把刀一橫,對所有人說:“進去。今晚,在林中過夜。”人群緩緩湧入。像一條從水裡爬出來的長河,終於找到了岸。林辰走在最後。葉爾莫拉耶夫己被灰腳牽進林中。林辰看他們消失在樹影裡。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走了進去。夜,慢慢靜了。只有風,從林子上頭吹過。像有無數頁紙,在極高處,輕輕翻動。林辰想,也許那些從璦琿城裡漂走的紙,也到了這裡。它們一定還記得那些字。記得西井,記得刀旗,記得那些被水帶走的腳步。而他們,還要繼續走。首到天真正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