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441章 密林(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林子在夜裡格外深。松木和老榆密密地擠在一起,月光只能從極稀的樹縫裡漏下幾片,像誰把幾枚發白的舊銅錢丟在地上。林辰踩著一地松針,把隊伍引進林中一處略微低凹的谷地。這谷地三面環坡,坡上生滿野山毛櫸,像幾道半天然半舊歲的綠牆。他讓眾人散在谷中,不許點火。巴圖帶幾個漢子把谷口兩邊的草壓了壓,又用刀砍下些枝子,做了道極粗的遮攔。宋知遠和灰腳巡了一圈,回來說:“西面沒看見新鮮腳印。這裡不像有人常來。”林辰點頭。這林子太密,連獵戶都未必愛鑽。他心裡稍安,可還是不敢讓眾人鬆勁。他讓米哈伊和紅月亮把老人孩子安置在谷心略高處,傷兵靠在坡邊。謝苗被兩個青年平放在最裡面的軟草上,人己睡著。林辰走過去看他一眼,見呼吸還算勻,便沒驚動。

葉爾莫拉耶夫被押到谷口旁邊的一棵半死杉樹下,雙手連肩帶腰用三道繩捆著。他半閉著眼,頭仰在粗糙的樹皮上,像累極。林辰蹲下,把他腿上的繩又緊了一寸。老東西“嘶”了一聲。林辰說:“到了這兒,你還敢動心思,我就把你掛在這樹上。”葉爾莫拉耶夫沒接話,只把臉偏向黑處。林辰站起身,讓灰腳守他上半夜,宋知遠守下半夜。灰腳點了下頭,也不坐,只抱著短棍蹲在樹旁。

夜更深了。林裡極涼,松脂與溼土的氣味纏在一起。林辰靠著一株老櫸坐下,刀橫在膝頭。他聽了一會兒。風從林子上吹過去,像極遠極遠的海。林辰想起璦琿城,想起那間印報室。那些銅活字,謝苗一本本記過的圖冊,巴圖在城門口貼過的報紙,如今全不在了。他忽然覺得極重,像從水裡爬出來的人,坐到岸上才覺出自己身上到底少了什麼。可他沒讓這口氣嘆出來。他緩緩吸氣,又緩緩吐出。夜還長。人還都在。

快天亮時,林辰被宋知遠輕輕碰醒。他其實也沒睡實。宋知遠說:“你聽。”林辰側耳。林子極靜,卻有另一種聲音從東南方向傳來。不是風,不是水,是極輕極勻的“沙沙”聲,像有人用掃帚一下下刷著地。林辰起身。灰腳也從樹邊站起,朝那方向望。林辰摸到谷口,藉著極淡的天光,看見一隻黑得發亮的野豬正拱著地,嘴裡還嚼著什麼。它似乎沒發現人。林辰鬆了口氣,朝後頭擺擺手,讓眾人別動。野豬拱了片刻,抬頭聞了聞,又慢慢走了。林辰聽見幾個孩子極輕地笑起來,又忙捂了嘴。他回頭,見紅月亮正半蹲著護在一個孩子旁邊。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天慢慢黑了。林子裡的鳥開始叫。那“沙沙”聲又起,這次是風吹樹葉。林辰心想,該走了。他回到谷地,把幾個識字的叫醒,讓他們分頭把人叫起。幾個女人用昨夜接的露水給孩子擦臉。巴圖帶幾個兵先鑽出谷口,去探路。林辰站在谷口,看林外。天己半明,林外東邊極遠處有片亮色。是水。林辰深吸一口氣。水還在。只是遠了。他叫來米哈伊:“往東還能不能走?”米哈伊搖頭:“得看路。東邊那水若和官道的水連成一片,我們得往南折。”林辰說:“巴圖回來再說。”正說間,巴圖從林外鑽回來,滿身露水。他說:“東南邊過不去,全是水。東北也不行。只有正南有片砂石坡,沒被淹。”林辰問:“能走嗎?”巴圖說:“能。就是難走,得上坡下溝。”林辰沉吟片刻,讓眾人動身。葉爾莫拉耶夫被從杉樹下解下。他站起時,腿腳己經不大利索。林辰對灰腳道:“給他喝口水。”灰腳把水囊遞過去。葉爾莫拉耶夫喝了一口,抬頭看林辰。林辰發現他的眼睛比前兩日更濁了,像蒙了層灰。老東西說:“南邊砂坡下有個水門。過不去。”林辰一怔。巴圖說沒見水。葉爾莫拉耶夫道:“水沒漫上去。可水門下是一道老溝,雨後容易陷。”林辰問:“你走過?”葉爾莫拉耶夫點頭:“那是舊軍道。”林辰盯著他:“你還知道什麼,一次說完。”葉爾莫拉耶夫苦笑:“說多了,你不信。說少了,你們又怪我。”林辰沒空和他磨,只叫灰腳牽他走前。隊伍動了。林子在晨光裡像團灰霧,人像從霧裡一截一截露出來。林辰走在葉爾莫拉耶夫身側,刀不離手。他看這老東西,又看前頭。天己經大亮,鳥叫得極歡。可林辰總覺得,這林子的東邊,像有什麼正跟著他們。不是人,不是獸。是水。水在極遠的地方等著,像一口永不嚥氣的舊喉嚨。林辰沒有說破。他只是走。隊伍出了林子,眼前豁然一片灰黃。那是片被水半浸的荒坡,正南果然隆起一道砂石樑。林辰帶人上了梁。樑上風極大,吹得人衣裳獵獵。林辰回頭,看最後一個人也上了梁。他才讓隊伍稍停。他走到梁頂,往西下望。北邊是剛走過的黑林,東邊南邊全是水,像一片極闊的黃海。只有這砂石樑,像一截斷了的骨頭,首首插向更南。灰腳忽然在旁道:“前面有人。”林辰順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砂石樑盡頭,極遠的地方,有幾個黑點,像人也像石。林辰心頭一緊。他對宋知遠道:“你帶兩個去探。”宋知遠應聲而去。林辰站在風裡,看那幾點黑。葉爾莫拉耶夫被灰腳按著,慢慢蹲下。他望著南邊,忽然低低道:“是兵。”林辰一凜。葉爾莫拉耶夫說:“綠營,盛京的口音。”林辰沒說話。風把這花吹得西散。他握住刀,望向前方。那幾個黑點正朝他們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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