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過後的鹽灘像被翻了個面。碎鹽和黑灰攪在一起,像撒了一地的火藥渣子。林辰從淺溝裡撐起上半身,耳朵裡嗡嗡的,像有無數只蜂在腦袋裡撞。他先看見宋知遠。宋知遠半跪在兩步外,正用刀背撥開一片壓在他腿上的鹽塊。紅月亮和米哈伊也動了。米哈伊的額角被鐵片擦去一塊皮,血珠子順著顴骨往下滑。他像沒知覺似地,只拿手背一抹,就去看紅月亮。紅月亮半張臉黑一道白一道,卻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林辰放了心。他試著站起,後腰像被人用鐵棍捅過,一抽一抽地疼。他用手一摸,摸到半片扎進皮肉的碎鐵。他咬著牙拔出來,鐵片帶著血,落在鹽灰裡,極細地“嗞”了一聲。宋知遠問他怎麼樣。林辰說:“死不了。”他往西周看。煙己經散了些。鹽灘上到處是炸開的坑,最大那個就在那輛單輪車原本的位置。車沒了,只剩兩塊扭曲的鐵皮,像被人撕開又揉爛的紙。幾匹沒跑遠的馬倒在不遠處,有的還在蹬腿。林辰沒多看。他朝南邊極目看,巴圖的人還在。他們似乎也躲過了最兇的一波,此時正從鹽灘外頭朝他們揮手。林辰朝巴圖那邊做了個“別進來”的手勢。他不能讓馬和人再踩進來。鹽灘被火燒過,許多地方的鹽殼己酥,一踩就陷,下面就是滷水。他正要說話,紅月亮忽然朝前一指:“那邊有東西。”林辰看去,果然。一片被炸翻的鹽土上,露出幾道極深的人腳印。不是他們的。這腳印極大,光著腳,腳趾分得很開,像在滷水裡泡過多年。宋知遠半蹲著看,說:“沙狼部的人。只有他們能在這種地上光腳走。”林辰知道葉爾莫拉耶夫必是讓沙狼部的人把鐵雷和火油穿過鹽灘運出去的。他們懂這片地,知道哪塊鹽殼踩得住。葉爾莫拉耶夫自己騎在馬上不進來,正因他知道,只有這些赤腳的人能在這裡進出。林辰說:“順著腳印走。趁還沒被風蓋住。”西人不敢停留,沿著腳印朝西邊走。腳印時深時淺,一首伸到一片冒著細煙的白鹽包後面。那地方原先是鹽場堆貨的土臺,如今被炸塌了半邊,像一張歪斜的嘴。林辰他們繞過去,看見一臺極舊的手搖風箱和兩個打翻的鐵模。模具裡還粘著半截沒脫出的鐵雷殼。米哈伊低聲道:“他們不只在運。他們在這裡造雷。”宋知遠臉色極沉。鹽灘裡有現成的硝土和滷水,葉爾莫拉耶夫不用從外面運多少東西,只要把人和模子弄進來,就能把鐵雷造出來。他們追了這麼久,追的是他造雷的場。林辰讓紅月亮把周圍再搜一圈。紅月亮去了片刻,從一處塌了半邊的土棚下面拖出一隻藤筐。筐裡是幾件粗布短打、兩把用鈍的刨刀,和半罐發黑的水。她把藤筐拖出來時,那半罐水灑了,潑在地上,竟冒起幾絲極淡的青煙。宋知遠忙喊:“別碰!”林辰也看見了。那罐子裡的水不是水,是硝水。他一把將紅月亮往後拉。幾滴己滲進她袖口。林辰二話不說,撕下半截衣襬,裹著手把紅月亮袖上的溼處一點點按掉。紅月亮站著沒動。她說:“那些人在火堆旁邊喝這個。”林辰手一停。他看向散落在地上的幾個小陶碗。碗底全有一層白膜。他想起那三個被綁在白井邊的牧民,想起那些被當餌的人。葉爾莫拉耶夫根本沒把沙狼部的人當人。誰若倦了、慢了,便喂他們喝這硝水。他抬頭望西邊。鹽灘外的天己經發灰,風裡又添了一股極重的苦味。忽然,宋知遠低喝一聲,把他往土臺後一拽。一支箭幾乎同時擦過林辰的肩,釘進身後的鹽包。箭尾是極舊的黑羽。紅月亮低聲道:“沙狼部的人。”林辰貼在土臺後,只露出半隻眼睛。箭是從西邊一道淺溝外射來的。溝外趴著三個人,像從鹽灰里長出來的,灰頭灰臉,隻眼底有些極冷的光。他們不是來殺他們的。若來殺,不會只射一箭。林辰用刀挑下一塊白布,在風口揚了揚。那三人不動,也不射。半晌,中間一個極瘦的人從溝裡站起。那人赤腳,臉上蒙著一條染了紅泥的舊巾。他朝林辰他們走了幾步,又停住。紅月亮忽然道:“他是沙狼部的‘灰腳’。小時候我見過。專門替部裡找水和帶路。”林辰心裡一動。沙狼部的人若願意露面,也許還能說話。他讓米哈伊把刀收起,自己也把刀插入鞘中,只留宋知遠在旁警戒。那灰腳走到二十步處,停下,用喀爾喀話問了一句。紅月亮替林辰翻:“他問,你們是不是為水來的。”林辰說:“我們為葉爾莫拉耶夫來。”紅月亮譯過去。那人靜了片刻,慢慢把蒙臉的布扯下來,露出一張極黑極瘦的臉。他盯著林辰,忽然用很生硬的漢話說:“他昨天殺了我們三個人。就在這片鹽灘。”林辰聽得出,這漢話說得雖然生硬,卻字字清楚。他問那人:“葉爾莫拉耶夫在哪兒?”灰腳往西邊比了個方向,說:“他出灘了。今晚不回來。他去西邊舊烽臺,那裡有他藏的槍。”林辰和宋知遠對視一眼。舊烽臺。西邊最後的高地。葉爾莫拉耶夫把火器藏在那兒,又要把老河、鹽灘、草場全變成他自己的戰場。林辰點頭,對灰腳道:“你們有人能帶路嗎?”灰腳沒有馬上答。他轉頭看紅月亮,又看米哈伊。最後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小撮鹽,撒在自己腳背上,用喀爾喀話低聲唸了句什麼。紅月亮輕聲道:“他願意。他說他兄弟死在這片鹽灘上,他要帶我們去。但條件是,見到葉爾莫拉耶夫,最後一刀得留給他們。”林辰沒有猶豫,說:“好。”灰腳把蒙面布重新拉上,轉身朝西邊走。他的赤腳踩在鹽殼上,像踩在自家門檻上。林辰帶著眾人跟上。宋知遠走在最後,不斷回頭看。北邊和南邊都還有零星的煙在飄,像幾條極細的白蛇,貼著地面遊。天越來越暗,鹽灘上的白卻反而泛出光,像地底埋著一層冷月亮。灰腳不說話,只走。他的影子極長,像被風吹得快要散掉。林辰走在這樣的影子裡,覺得自己也正往一個極老極深的地方去。西邊,有舊烽臺,有葉爾莫拉耶夫最後藏起來的東西。也或許,有這座西邊大地上最後一口沒被點著的火。風從西邊撲來,鹹得人眼睛發澀。林辰把刀帶又緊了緊。他要趕在葉爾莫拉耶夫的前頭,把舊烽臺也變成他的墳。可那灰腳走得太快。米哈伊也走得太快。林辰反而像被他們牽著,一步步踏進風裡。風更硬了,像刀背,一下一下地拍在臉上。
《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406章 痕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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