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的喊聲還沒落地,北街後巷口又有一處塌下去。這回不是房子,是半條巷子。只見那巷口的一排矮牆像被水泡化的紙片,軟軟地往下一齣溜,整片地面便凹成一口黑井。跑在最後頭的一個民夫一腳踩空,身子一歪,就要往下掉。林辰和巴圖同時撲過去,一人拽住他一條胳膊,把他從穴口拖了出來。那人面無人色,鞋也掉了一隻,只張著嘴,話都說不利索。林辰把他推到一邊,揮刀大喊:“都往將軍府西廊走,別走巷子,走街心!”
人群哭喊著往西涌。林辰回頭找葉爾莫拉耶夫。兩個看守己經把他從地上架起來,那老東西卻像腳下生了根,怎麼也不肯走。他仰著臉,半張臉被遠處的火光映得發紅。林辰衝過去,一把將他按在牆上:“你還要看什麼?”葉爾莫拉耶夫斜眼看他,聲音又輕又碎:“你聽。”林辰哪裡肯聽,正要讓人架他走,忽然也頓住了。地底的嗡聲變了。像原來是一團亂響,現在慢慢分出層來:極深處像有水流,水上面像有木石滾動,再上面是土塊酥落。林辰心頭一凜。這聲音在向城心靠。他抬頭看將軍府方向,那裡地勢最高,卻也是最老的城基所在。若城心陷了,整座城都得被拽進去。他不再逼問,和兩個看守一左一右架起葉爾莫拉耶夫,往將軍府後身的大坪去。
大坪上己經擠滿了人。有赤腳的,有披著被子的,有抱著孩子的。識字班的人正在清點各家各戶。薩布素被幾個親兵扶到坪中,臉色灰得像瓦。林辰把葉爾莫拉耶夫押到坪子邊上,用繩子將他捆在一根石燈柱上。葉爾莫拉耶夫不吵,也不動,只歪著頭,像在聽地底一聲接一聲的響。林辰轉身對薩布素道:“我得下到舊地溝去看看。”薩布素一把抓住他:“你瘋了。城都在往下坐,你還往地下鑽。”林辰說:“不鑽,就不知道哪裡先陷。”薩布素喘了口氣,終是鬆手。巴圖剛要跟,林辰攔住:“你留這兒。守著這些人和這老東西。”巴圖哪裡肯,可看林辰臉色,只好把刀一頓,說:“你他孃的要是沒了,我絕不給你收屍。”林辰沒理他,只叫宋知遠。宋知遠從人堆裡出來,滿臉泥,眼裡卻極亮。林辰說:“去拿幾根長杆、兩個火折,再找謝苗。他熟城裡地溝圖。”宋知遠點一下頭,鑽出去。林辰又讓人把紅月亮和米哈伊叫來。紅月亮正幫幾個孩子上高臺,聽見叫他,把弓往背上一掛,幾步過來。林辰說:“我要下地溝。你們在坪上聽響。若哪邊地面先鼓,就往哪邊澆灰,別讓人靠近。”紅月亮點頭。米哈伊把手裡的刀橫過來,說:“我跟你下。”林辰看了他一眼,沒拒絕。
謝苗被扶到坪邊,一張臉白得嚇人。他把那本從葉爾莫拉耶夫身上搜出的冊子交給林辰,又翻開自己記的一張城內舊溝圖。圖己經溼了,幾處用炭筆標過的線暈開,只有南街、北街、東街三條粗線還清楚。謝苗說:“東街舊渠最寬,北街老井最淺,南街是後填的。城心在將軍府東邊,從前是個大池子,後來墊高蓋了房。要陷,先陷那兒。”林辰聽罷,朝將軍府東邊看。那裡黑乎乎的,幾間老屋都泡在夜影裡。他帶著米哈伊和宋知遠繞過人群,朝東邊去。路上磚石己經有些鬆動,像踩在凍裂的河面上。林辰用刀鞘探路,每走一段就在地面輕敲一下。越往東,回聲越空。米哈伊跟在後頭,呼吸很輕。宋知遠提著長杆,杆尖上綁著油布,準備隨時點火。
他們到了將軍府東邊的一處老院前。院裡早沒人了,只有半面照壁和一口廢井。林辰蹲下,用手按地。地面不溼,卻在輕輕震。他抽出刀,朝地上插進去。刀沒入一尺,竟沒有碰到實處。他心一沉,退後兩步,說:“下面空了一層。”宋知遠用長杆往地上杵,剛杵一下,杆便往下陷進去半寸。他忙拔出來,見杆底全是黑泥。林辰說:“這裡就是個眼。再往前走,應該還有一個。”米哈伊忽然道:“前面有東西。”林辰順他手指看,果然,照壁後的地皮裂開一條縫,縫裡黑漆漆,往外冒著冷氣。三人屏息靠近。林辰把火摺子點燃,用宋知遠的長杆挑著,慢慢伸到縫上。火焰被風一吹,差點滅。他借那一瞬看清了,下頭不是泥,是一道朝下斜插的舊磚溝,深不見底。他正要看仔細,後頭忽然一陣巨響。三人全被震得晃了晃。林辰回頭,只見西邊城心方向,有半截街面像被人從下面掀了一下,整片往下凹去。有女人的尖叫聲從大坪方向傳來。林辰喊:“回去!”三人大步朝坪上跑。地面在腳下“咯咯”響,像有無數條細縫正追著他們。米哈伊跑在前,忽地一停,拉住了林辰。林辰低頭,見腳下出現一道極細的裂縫。那裂縫從他們腳邊一首伸向南街,越裂越寬。他朝宋知遠吼:“跳!”三人幾乎同時躍過那道縫。落地時,裂縫己經張到半尺寬,黑乎乎的水從底下翻上來,不是水,是泥。林辰再回頭,他們方才站過的老院,正慢慢往下陷。那半面照壁像一張嘴,把整間院子吞了下去。他不再看,招呼二人往坪上撤。到了坪上,見巴圖帶人把老弱全護在中央,紅月亮和幾個識字班的人正往西邊地面潑灰。林辰找到薩布素,說:“將軍府東邊不行了。下面的老池子己經全空。”薩布素沉著臉,半晌才道:“傳令,所有人往西牆外撤。能出城先出城。”林辰一愣。薩布素說:“這城救不贏了。先保人。”林辰站在那兒,只覺心口被什麼極重的東西狠狠一撞。他看向葉爾莫拉耶夫。那老東西還被捆在石燈柱上,頭微微仰著,像在聽全城慢慢下滑的聲音。林辰走過去,蹲下來。葉爾莫拉耶夫把眼轉向他,輕聲說:“我早說過,這城是坐在水上的。”林辰沒說話。葉爾莫拉耶夫又說:“現在走,還來得及。等城心一下去,西牆和南門全得跟著沉。”林辰看著他,刀柄在手裡越握越緊。他忽然覺得,不是城坐在水上。是葉爾莫拉耶夫,把這座城變成了一根浮木。而他站在這根浮木上,看著它一點一點裂開。他慢慢站起來,對薩布素道:“撤。先出城。但這人,我帶著。”他轉頭,命人把葉爾莫拉耶夫從燈柱上解下來。老東西被架著,赤腳踩在己經開始鬆軟的地上,走得搖搖晃晃。林辰走在他後面,刀始終沒入鞘。天邊,月亮不知什麼時候露了出來,極慘淡。城裡的人聲像退潮一般,往西牆方向湧。而他們腳下,這座城的心,正一點點往下塌。林辰沒有回頭。他只在風裡說了一句:“出城。”夜極靜。只有那座城在緩緩地、極痛苦地往下坐。像一頭老獸,終於支撐不住,朝自己腳下的泥裡睡下去。而葉爾莫拉耶夫,被押著,走在出城的人流裡,像這場夢裡唯一的醒者。林辰走在他身後,刀光映著月色,冷得像水。他知道,出了城,這事還沒完。水會散,城會陷,可葉爾莫拉耶夫那顆心,仍像城底最黑的那道溝,深得看不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