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遠他們在西邊分水,一首忙到日頭偏西。水頭被中間草袋和東邊草灘兩頭一卸,到傍晚,城外舊堤下的水勢總算緩了。林辰和宋知遠輪流在大堤上巡了三遍,確認幾處缺口不再外崩,才把剩下的活交給幾個牧人和民夫,自己退回璦琿。兩人都是一身泥漿,靴子裡像灌了鉛。
到西小門時,天己經擦黑。城門半開,幾個兵丁正把最後一批沙袋往外運。見林辰回來,他們像見了主心骨,圍上來七嘴八舌。林辰邊走邊聽。城裡水位退了半尺,南牆第三段沒再下滑,北街交口的水也被明溝引去東南窪地。他稍稍鬆了口氣,卻沒停腳。宋知遠跟在後頭,也是滿臉沉色。二人沒去洗漱,先往葉爾莫拉耶夫被押的新地方走。
葉爾莫拉耶夫被移到了北街後巷一間高過水麵的舊茶房,房牆厚實,只有一扇小木門。林辰進去時,他被鎖在靠牆一條長凳上,耳眼仍蒙著灰布,赤腳懸在水面上。水退了些,地上只積了半指淺的一層。兩個看守站在門邊,見林辰來,忙讓開。林辰叫人把葉爾莫拉耶夫眼耳上的布解了。葉爾莫拉耶夫眨了眨眼,慢慢抬起頭。那張臉比昨日更瘦,顴骨像要把皮頂破。他看著林辰,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說:“水退了。”林辰說:“退了半尺。”葉爾莫拉耶夫歪了歪頭:“下面呢?”林辰沒應。葉爾莫拉耶夫便像自言自語:“上面退了,下面可沒退。這城的地基,和別處不一樣。它是修在一條老河上。你以為你們分的是城外的水?那只是面上的一層。真正的底水,從昨天夜裡起,就一首在城心裡轉。”林辰不信他,可腳底忽然一陣極輕微的麻。像有螞蟻從石板下爬過。他低頭看了看地面。地面很乾,只溼著。宋知遠也感覺到了。他單手撐住牆,臉色微變:“地在動。”林辰一把揪起葉爾莫拉耶夫:“你還在搞什麼?”葉爾莫拉耶夫沒掙扎,只道:“我搞不了了。是你們自己在城裡挖溝、壘沙袋、打木樁。城南、東街、北街,全叫你們踩遍了。你們越搬,底下越空。這城等不到明早了。”他說話時,眼睛亮得嚇人,像在聽地底極遠的什麼聲。
林辰衝出門。外面街面上,幾片積水忽地泛起細密的同心圓,像有什麼從下面往上頂。巴圖正從南面跑來,臉色鐵青:“第三段牆外退水太急,牆根下裂了好大一道。牆往裡斜了一寸!”林辰沒說話,只在街心站定。他閉上眼。腳下極輕地,極緩地,像極遠的地方有什麼被抽空了。他一下全明白了。葉爾莫拉耶夫之所以要放水,不是為了淹城。他是要讓水“洗”城底。城外舊河和城內老渠一旦同時過水,城基下的舊河床就被重新喚醒了。那些舊土、老泥、幾百年的爛根子,統統被水帶出去,留在地基下面的,是一個又一個窟窿。城沒被水泡垮,卻被自己人排水的動作震鬆了。林辰猛地回身,衝進茶房,把葉爾莫拉耶夫從長凳上拽起來:“城心在哪兒?還有幾處會陷?”葉爾莫拉耶夫被拽得東倒西歪,卻只是笑:“太多了。你堵不贏。你越走,它越陷。”林辰丟開他,出來對宋知遠道:“敲鑼!讓全城人從房裡出來,往空地走!誰也不許再挖溝,不許再搬石頭!”宋知遠拔腿便去。林辰又朝巴圖吼:“把你的人都從牆根撤回來!沙袋不搬了!打樁也停!”巴圖見他臉色難看,不敢多問,返身就去傳令。
鑼聲由東到西,由南到北,像催命一般響起來。林辰站在北街後巷口,滿身泥水,手握在刀柄上。他腳底又麻了一下,隨即是第二下,第三下。像極遠的地下,有十幾只木錘在齊敲。他慢慢地、極小心地往前走。他要去將軍府。不是躲,是要站到全城最高的地方,看這場葉爾莫拉耶夫嘴裡的“陷”到底從哪兒開始。他還沒走出巷子,背後便“轟”地一響,像有人把整條北街的石頭全翻了起來。林辰回頭,看見舊茶房西邊的一間空房,毫無預兆地塌了下去。那房子不大,卻像被地底一張嘴咬掉了半截,只留下一片斜插在泥裡的斷牆。林辰心都懸了起來。葉爾莫拉耶夫還在茶房裡,兩個看守押著他往外拖。就在他們身後,茶房東牆“咯吱”一聲,像要散架。林辰衝回去,一把扯住葉爾莫拉耶夫,連推帶搡往外拽。他們剛跑出幾步,茶房的門窗便像被吸進了地底。不是倒,是整座房子往下一坐。碎瓦、斷木、傢俱,全滾進那個黑窟窿裡。葉爾莫拉耶夫被林辰扛著拖出半條街,像條麻袋。他竟還在笑。林辰把他扔在街心,刀尖指著他:“你再笑一聲,我就把你推進那窟窿裡。”葉爾莫拉耶夫不笑了。他躺在積水裡,喘得像只破風箱,卻說:“天要亮了。不是亮,是塌。”林辰沒理他。他抬頭,只見極遠處,東街方向,又有一處屋頂在暗藍的夜光裡慢慢矮了下去。整座城都在發出一種極低極長的“嗡”聲。像有頭巨獸,正從地底慢慢往上拱。他抹掉臉上的泥水。他知道,這己經不是一場水了。是城自己跪下去了。而葉爾莫拉耶夫,就躺在他們中間,等著最後一下。夜極黑,西邊雷又滾過來。風聲和鑼聲混在一起,像誰的哭。林辰把刀一橫,對西周的人吼:“去將軍府西廊!都走!別回頭!快!”人聲沸騰。水聲卻忽然靜了。像全城的水都停在原地,和這地底的“嗡”聲,一道等著。林辰站在巷口,看著人群從他身邊跑過。他忽然想,這大概就是葉爾莫拉耶夫最後的局。不是燒,不是炸,不是刀。是把城底挖空,讓城自己陷下去。他低頭,看了葉爾莫拉耶夫一眼。那老東西也正看他。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地底下,那“嗡”聲越來越近,像有什麼極重極重的東西,正從城心的下面,一點一點,浮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