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從南門一路跑到西街,水己經沒過了膝蓋。天光大白,雨卻還沒斷乾淨。滿城人都醒了。有站在自家門口發愣的,有抱著孩子往高處走的,還有幾個漢子光著膀子提著鋤頭,想從水裡刨出條路來。林辰沒有時間多想。西井塌了,城裡所有水都會從上游湧來。他知道宋知遠在築堤,可那堤怕是頂不住。出城前,他把巴圖叫到身邊,說:“城裡交給你和薩布素將軍。我要去幫宋知遠。”巴圖把刀一橫:“你去吧。城裡誰敢亂來,我剁了他。”林辰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他挑了兩個精壯的識字班青年,三人各牽一匹草馬,從西側小門出城。城外草甸己被水泡成一片爛灘。那匹草馬極瘦,卻還走得動。林辰策馬走在前頭,水聲從西邊陣陣湧來,像整條大江改了道。他們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就看見宋知遠。宋知遠帶著幾個兵和民夫,正在一處舊石堤上忙。那堤原先是牧人過水的石埂,如今被水衝開三道口子。宋知遠站在最中間,滿身黃泥,正拿幾塊從河邊搬來的石頭壓草袋。水從缺口處衝過,竟己沒到他的大腿。他抬頭看見林辰,嗓子極啞地喊:“別過來!這堤要塌了!”林辰哪肯聽,跳下馬便衝上去。兩個民夫想攔,沒攔住。林辰踩水過去,和宋知遠並肩頂住一塊即將被沖走的門板。那門板是牧人拆下來的,上頭還帶著門環。水衝得兩人站都站不穩。林辰咬著牙,把刀鞘插進泥裡當樁,和宋知遠一道用肩頂住門板。又有兩個兵趕來,把草袋壓在門板前。口子終於合上一半。
一箇舊堤外的老頭朝他們喊:“擋不住!西井一塌,水全改道從這走。這是舊河的嗓子眼,得從上面分。”林辰聽出來,這地方正是紅月亮說過的那條舊水道。他拽著宋知遠往後退了兩步,問:“還有哪能分水?”宋知遠道:“北邊有片高草灘,再往北是一道廢井。我把水往那邊引過,可泥太軟,人下不去。”林辰說:“用木板鋪過去。把西邊來水從中間扒開,分三股。中間放草袋,兩邊挖溝。”宋知遠點頭。眾人分頭,林辰和兩個青年把帶來的草蓆和木板鋪在草灘上。那灘地像吸飽水的爛棉被,一腳下去就沒到小腿。林辰顧不得,只把木板往前頭遞。宋知遠帶人挖溝,幾把鐵鍬全使在軟泥裡,像在爛泥上拉口子。西邊來水果然被慢慢分開。中間一股被草袋壓住,水勢緩了許多。可就在這時,西邊極遠的地方又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又一道石埂塌了。宋知遠臉色發白:“是上游。那邊一塌,水還會更兇。”林辰抬頭望。果然,遠方有一道黃濁的水線正朝這裡推。林辰一把抓住宋知遠的胳膊:“撤到堤上!快!”眾人剛退上石堤,那水線己到。它不高,卻極急,把才鋪好的木板全部沖走,幾道剛挖開的溝也被填平。舊堤隨之“嘎”地一響,東段塌下一塊。林辰他們站在西段,石堤在腳下一震,彷彿隨時會被水吞掉。水聲震耳。林辰望著腳下翻騰的黃水,心裡反而極靜。他朝宋知遠道:“你在上游分水的法子對,但這裡地勢太軟,不能硬堵。”宋知遠抹了把臉:“那怎麼辦?”林辰道:“把兩邊放滿水。讓水從草灘上漫過去,不走舊堤這一線。用我的草馬和你的馬,把東邊那扇破門板拖來,當閘。”宋知遠馬上會意。兩人涉水去拖門板。可草馬己不知被水衝到哪兒去了。只有一匹還站在岸上,驚得不肯下。林辰把韁繩塞給一個青年,硬牽著它下堤。那馬極不情願,被水一逼,也只好往前走。林辰和宋知遠把門板拴上,讓馬往西拉。水流極猛,繩子繃得咯咯響。林辰把刀往地上一插,雙手抵住門板。那一下,他覺得整條河都壓在了自己背上。眼前一黑,險些栽進水裡。宋知遠也來幫忙,兩人和馬一起,把門板一點一點拉到位。待門板封住關鍵處,東邊草灘上的水開始漫流。舊堤西段不再受那幾股水的同時衝擊。堤腳下雖仍滲水,卻不再一塊塊崩。林辰半跪在石堤上,渾身發抖,不知是冷還是乏。宋知遠也坐下,兩人背對背,像兩截從泥裡拔出來的舊樁。
過了好一會兒,宋知遠才說:“西井是真塌了。”林辰“嗯”了一聲。他問:“理藩院的人呢?”宋知遠道:“還在西井。他們到的比我早,正挖溝分水。西井一塌,他們也下不去,就在上游修壩。我回城報信,誰想水會從舊河繞到這兒。”林辰點點頭。現在不是回城的時候,也不是追誰的時候。他抬頭,見天色漸漸清亮起來。西井水雖兇,可只要分得開,終究能緩過去。他讓人回去告訴薩布素,城外己在分水,城中別慌,先保南牆和東街。那青年騎上一匹剩馬去了。林辰站起來,和宋知遠又沿著堤走。遠處,西井方向的水仍黃得像滾湯。林辰知道,只要雨不再下,這水頭過去,城就還有救。可葉爾莫拉耶夫還坐在城裡。他一定也聽見了西井的水聲。這個老東西,用一場雨和一座舊井,把城從地底撬了起來。林辰回頭,朝璦琿城的方向望。城裡,幾處炊煙升起來了。在滿是水氣的天底下,像幾根極細的線。林辰握了握刀。這一刻,他倒不急著回去了。他只想等水頭過去,再回去和葉爾莫拉耶夫好好算那一筆總賬。西邊又有水聲,像從極深的地下慢慢抬起來。林辰和宋知遠站在石堤上,誰也沒再說話。他們知道,這水還沒完。可他們也還站著。天光落在水上,亮得刺眼。像把整片泥地和整段舊堤都澆成了白。堤下,水和泥仍在一寸一寸地爭。林辰想,城和人一樣,有時候得被這樣泡過,才看得出哪一寸牆是真的,哪一寸是虛的。他轉過身,和宋知遠一起朝下一個缺口走。水仍舊黃。天卻己大亮。從城外到城裡,所有活著的東西,都醒過來了。而葉爾莫拉耶夫所攪起的這場水,也像一條被逼到明處的蛇,終於不能再藏在黑裡。它就在他們腳下,咆哮,奔湧,卻再也藏不住去向。林辰走在水邊,聽見自己的呼吸又粗又重。他抹了把臉,把刀從地裡拔起來,別在腰間。刀尖上還滴著泥水。他大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