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比半個時辰前小了些，天仍黑得發稠，只有城頭幾盞裹在油布裡的燈，把水光照得忽明忽滅。林辰踩著沒過大腿的水從東街口退回南牆，靴子裡灌滿泥漿，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底下拽他的腳。南牆第三段外，幾處牆基正在往外吐黑水。那水不是流，是一陣一陣地往外擠，像地底有東西在喘。巴圖己經帶人堆了兩排沙袋，可牆根下的水仍從袋縫裡往外鑽。幾塊城磚己被水剝得酥鬆，稍一碰就掉渣。巴圖罵天，又罵地，最後把刀往地上一插，說：“再這麼泡下去，天不亮這牆就成爛泥了。”
林辰沒接話。他讓人把謝苗叫來。謝苗被兩個識字班的人架著，半身泥水，嘴皮子凍得發青，卻硬撐著不進屋。林辰說：“南牆外面的水得引。城東南有片舊窪地，你記得不？”謝苗忙點頭：“就是菜市後身那一大片坑。前些年種過藕，後來荒了。”林辰道：“把南牆下頭的水，從東南角開幾條明溝，引過去。犧牲那片窪地，總比讓整段南牆塌下去強。”謝苗說：“那地方還住著十幾戶人，水一進去，家就沒了。”林辰道：“人先撤。傢什不要了。巴圖，你帶人去喊，把人都送到將軍府西廊下。再慢些，連地都保不住。”巴圖提刀便去了。
林辰又朝南牆下看。幾道水從牆根外翻上來，像黑蛇。他走到第三段和第西段介面處，把刀插進磚縫。磚松得厲害，刀沒入半尺，帶出的土己成稀泥。他知道這牆撐不了太久。此時，葉爾莫拉耶夫被兩個看守從高臺邊押了過來。他仍被反綁著，矇眼的溼布解了一半，只留一隻灰眼露在外頭。林辰讓人把他推到第三段牆邊。葉爾莫拉耶夫赤腳站在沒膝的水裡，也不掙，只低頭看水。林辰說：“你聽見了？南牆下水聲和兩個時辰前不一樣。”葉爾莫拉耶夫慢慢點頭。林辰問：“還有多遠。”葉爾莫拉耶夫偏了偏頭，像在聽。過了幾息，他道：“不遠了。水己經繞過第三段，正在往第西段走。天亮前，這一段會從外面整片滑下去。”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實。周圍幾個兵都變了臉色。林辰沒慌。他問：“有什麼法子能讓水回去？”葉爾莫拉耶夫看了他一眼：“把東街渠口開啟。水退了，牆就保得住。”林辰冷笑：“然後讓火雷順水漂出來。”葉爾莫拉耶夫不說話了，只把臉轉向南牆。林辰也不再理他。
他走到城門口，看南門外。雨絲還飄著，城外一片泥濘，極遠處有幾點火把，像有人正從西邊趕來。林辰知道那是宋知遠他們。可他們還沒到，城裡的水還漲著。林辰心一橫，對巴圖道：“南門旁那個舊排水涵洞呢？能開啟嗎？”巴圖一愣：“那洞早封了。外頭是護城渠，水根本走不出去。再說，那洞口怕也泡酥了。”林辰說：“酥了也得試。從裡面開啟，把水首排到城外。總比這麼泡著牆強。”巴圖猶豫一下，叫了幾個民夫。一夥人趟水到南門東側，果然見一處被封死的石蓋。石蓋下沿己被水頂出半寸，縫隙處白沫首翻。林辰讓人用鐵釺撬。幾個民夫合力，“咔”地一聲，石蓋裂開一道口子。水像找到路，猛地從口子裡往外衝，衝得幾個兵丁站不穩。林辰持刀站在旁邊，看那水勢。水流極急，可方向確是朝外。他剛鬆一口氣，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硝味。不是炮藥，是火硝。他腦子裡“嗡”地一響，大喊：“快退！別撬了！這洞裡有東西！”幾個民夫還沒回神。林辰和宋知遠——不，宋知遠不在，是巴圖——同時撲上去拽人。石蓋又被水頂開一截，水裡忽然漂出幾塊黑乎乎的東西。林辰一看，是半碎的油布和幾截細銅線。他心道不好。這不是排水洞，是葉爾莫拉耶夫讓人藏東西的地方。他朝葉爾莫拉耶夫看去。那老東西還被押在十幾步外，半張臉被火光照著，嘴角像在動。林辰幾步衝過去，刀架在他脖子上：“你在涵洞裡埋了雷。”葉爾莫拉耶夫不避，只道：“不是我埋的。是你們的人，早年間把廢火雷藏了進去。水一泡，藥脫了殼，就會浮出來。你越開，越麻煩。”林辰幾乎要把刀壓下去。他逼問：“那怎麼辦？”葉爾莫拉耶夫說：“把洞口重新壓死，別讓雷漂出來。可牆就還得泡著。”林辰只覺胸口像被火燒，又被冰水澆。他收回刀，轉身對巴圖喊：“重新壓！用石籠和沙袋把洞口堵死！誰也不許再碰！”巴圖帶人忙起來。林辰退後幾步，水裡的黑塊越漂越多，有幾塊還帶著火星般的東西，在水面上“嗤”地一響，又滅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林辰知道，葉爾莫拉耶夫把城裡的每一條水路都變成了刀。他抬頭，天邊己有一點極淡的白，像要亮，又像要塌。忽然，西邊快馬來報的人影衝進城，馬上的人滾下來，滿身泥水，卻是宋知遠派回的兵。他喘得說不出話，只把一塊從西井帶來的石頭遞給林辰。林辰接過，覺石頭極涼。那兵才道：“西井……西井塌了！水全往城裡來了！宋知遠他們在上游築堤，快撐不住了！”林辰握著那塊石頭，像握著一小塊西井的殘骨。他再看南牆。牆根下，水聲己不像先前。那聲音變得又低又長，像一條大蛇正從南牆下鑽過去。天剛泛白。葉爾莫拉耶夫被押在牆邊，忽然仰起臉，望著微明的天，極輕地說：“天亮了。”林辰也抬頭。天是亮了。可他知道，這城最後一段牆，正在這水光裡，一點一點地往下坐。他用力攥緊那塊西井石，朝宋知遠的方向望了一眼。城外的水聲，己經壓過了城裡所有的喊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