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的路比出城時更難。草灘被水泡成了稀泥,人踩上去,腳底首打滑,半條腿都往泥裡陷。走在最前頭的是巴圖和幾個識字班的後生,他們拿長杆試路,哪處冒泡,哪處鬆軟,就高聲喊後頭的人繞開。林辰在隊中,刀沒入鞘,眼不住地往西周掃。紅月亮和米哈伊走在他兩邊,像隨時要從這片灰天灰地裡看出什麼來。
宋知遠還沒回來。林辰己經朝西看了三次。他讓巴圖把人先往舊河灘方向帶,但不忘囑咐:“不許散開。誰走丟了,誰就真沒了。”巴圖抹了把泥臉,說:“丟不了。這人全跟拴在一根繩上似的,前頭後頭都有人點。”林辰知道他說的是謝苗。謝苗坐在破門板改的擔架上,由兩個兵抬著。他人雖半昏半醒,卻隔一會兒就抬一下手,指著方向說:“偏南走,別太西。太西是爛泥。”林辰聽在耳裡,心上像壓了塊溼氈。這城都沒了,謝苗還記著他那本水圖。
葉爾莫拉耶夫被押在隊尾,兩個兵用繩子牽著他。他仍赤著腳,一隻褲腿從膝下扯沒了,露著青白的小腿。他走得不急,像這路他早走過。林辰偶爾回頭,就看見他半睜著眼,像在數前頭的人。林辰讓一個兵傳話下去,把葉爾莫拉耶夫的眼睛蒙上。他不能讓他再認路。那兵照做了。葉爾莫拉耶夫被蒙了眼,仍走得很穩,像閉著眼也能踩到實處。這更讓林辰心裡發寒。
天越來越白,日頭從東邊雲裡拱出來,照在整片水淹的草灘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林辰眯起眼,看見西邊極遠的地方,有一道青灰色的線。紅月亮說:“那是老河灘。”林辰問她:“灘上有沒有水?”紅月亮說:“老河灘不是河。是很多年前河道改了方向,留下的一片凹地。大部分時候是乾的。到了雨年,就成淺水。”林辰點頭。現在正是雨年。他讓紅月亮帶路,自己仍留在隊中。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宋知遠終於回來了。他從南邊斜插過來,騎著一匹滿身泥漿的瘦馬,人像從水底撈起來的。林辰迎上去。宋知遠沒下馬,先道:“老河灘西邊有道舊河堤,堤後有水,不深。人能過去。”他頓了頓,又說:“可堤上有人。”林辰一皺眉:“什麼人?”宋知遠說:“像沙狼部的人。十幾個,不騎馬,就在堤上蹲著。看見我就退了,只留了個人遠遠看。”林辰回頭看了眼葉爾莫拉耶夫。他蒙著眼,卻像知道有人在看他,慢慢把頭轉過來。林辰對宋知遠道:“你帶路,我跟你去前面看看。讓人先停一停。”宋知遠點頭。林辰又交代巴圖和紅月亮,帶人找塊幹些的草墩歇腳,別生火。巴圖說:“不生火,吃生米?老人孩子撐不住。”林辰道:“撐不住也得撐。這裡離界溝近了,生火就是找死。”巴圖沒再爭。
林辰和宋知遠快馬朝西。泥地極軟,馬蹄踩進去,拔出來時“噗噗”響。兩人繞了半里,到了老河灘邊。林辰看見那道舊河堤,半塌,被水衝得豁了幾個口。堤後的水不深,泛著黃。堤上果然有人影,像幾截黑木樁,一動不動。林辰把刀橫在鞍上,慢慢走近。離堤還有幾十步,那幾人也看見了他們。其中一個身材極瘦,赤著腳。灰腳。林辰一眼認出。他下了馬。那幾人也從堤上下來。灰腳走在最前,見是林辰,輕輕點了一下頭。林辰問他:“沙狼部的人怎麼在這兒?”灰腳用生硬的漢話說:“水來了。我們沒地方去。”林辰看他身後那些人,個個灰頭土臉,有老人,也有半大孩子。他們說,沙狼部的冬場被水泡了,界溝那邊又過不去,只能退到這條舊河堤上。林辰又問:“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呢?”灰腳搖頭:“早散了。他騙我們看住水。水沒看住,全往我們這邊來。”林辰與宋知遠對視一眼。葉爾莫拉耶夫這些天在西邊點起的水,最終也把沙狼部自己人給吞了。那老東西誰也沒打算留。林辰讓灰腳帶話,說他們的老人孩子可以跟璦琿的百姓合到一處,先在這堤上歇。灰腳遲疑一下,看向身後一個極瘦的女人。那女人終於點頭。灰腳便用喀爾喀話朝提上喊了兩聲。堤上的沙狼部人這才慢慢動起來,朝璦琿百姓歇腳的地方靠攏。
林辰沒在堤上多留。他騎著馬回到隊中。人己經坐了一地。巴圖把僅剩的幾袋乾糧分給老人孩子。孩子們不哭,只瞪著眼睛看。林辰走到葉爾莫拉耶夫面前。老東西被拴在一處草墩上,眼上的布還沒解。林辰把布扯下來。葉爾莫拉耶夫眯起眼,像被天光刺了一下。林辰說:“沙狼部的人在河堤上。他們說,是你把水引到了他們的冬場。”葉爾莫拉耶夫慢慢道:“水不認人。”林辰沒說話,只把刀尖插在他腳邊的泥裡。葉爾莫拉耶夫看了看那刀,又抬頭看林辰。他忽然說:“你們想到界溝南邊去。可那裡現在全是水。過了今晚,水會更深。到明天,這裡就是一片湖。”林辰心一沉。他抬頭看天。太陽己經偏西,風裡又有了雨氣。他問:“還有哪裡能容下這幾百人?”葉爾莫拉耶夫輕輕搖了搖頭,像在說“沒有”。可他的眼睛卻往北邊極快地一瞥。林辰順著那一瞥看過去。北邊,極遠的地方,有一片灰黑色的高崗。是舊烽臺的方向。那裡高,也有舊牆。可林辰知道,那也是個能藏人的地方。只是他不想順著葉爾莫拉耶夫的眼看。這時,天邊滾過一陣極沉的雷。雨點子又落了下來。人群一陣騷動。林辰把刀拔起來,對宋知遠和巴圖道:“把人往河堤上帶。別出堤。雨一大,水還會來。”他朝北邊又望了一眼。舊烽臺的黑影在雨霧裡若隱若現。而界溝在更北處,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林辰想,今晚,他們得先躲過這場雨。至於葉爾莫拉耶夫,就讓他看著他引來的水,一口一口,把這片草灘全吞進去。他轉過臉,對葉爾莫拉耶夫道:“你最好求這雨別下了。”說完,他押著老東西朝河堤方向走。風突然刮起來,雨點又急又冷。整片灰地像被人攪開了。林辰在雨裡走,心裡彷彿只有一個念頭:把這些人帶出去。一個也不能少。可天,太低了。低得好像隨時要壓到人頭上。他抓緊了葉爾莫拉耶夫的繩頭,像抓著一條能通向西邊的唯一線索。可這條線索,也許本身就是個套。風更大了。河堤方向,有孩子哭了起來。林辰不由加快了腳步。身後,葉爾莫拉耶夫被拽得踉踉蹌蹌,卻不知怎的,在風雨裡又低低笑了一聲。林辰聽見了,卻當作沒聽見。只是攥著繩的那隻手,又緊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