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堤比平地高出不過半丈,卻是這片灰湯裡唯一能落腳的長條。璦琿城來的百姓和沙狼部的人分作兩堆,一南一北,中間隔著十幾步,像兩條被同一場雨打溼的繩子,還沒擰到一處。林辰站在堤上最高處,風把他的袍子吹得獵獵響。雨點打在臉上,像細石子。他望著南邊那片越漲越高的水,心裡盤算著,還得再走。
謝苗被抬上堤,神智清醒了些。他讓抬擔架的兵把自己放到一棵半枯的柳樹旁,背靠著樹,用極弱的聲音對林辰說:“這堤是舊河堤,地基還行,可南段是土埂,泡久了要軟。得把人往北段趕。”林辰點頭,叫宋知遠帶人去北段檢視。宋知遠回來,說北段有幾處是用石頭壘的,雖也舊,到底比土埂硬。林辰便讓巴圖帶人把老弱婦孺往北段挪。巴圖喊了幾聲,人群動了。男人們扶著老人,女人抱著孩子,在雨裡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沿著堤慢慢往北走。沙狼部的人看了一會兒,灰腳也喊了幾句,他們的老人和幾個半大孩子也跟了上去。兩個部族的人還是分著走,可己不像方才那般各自為陣。雨水把他們全澆成同一種泥人。
葉爾莫拉耶夫被押到堤北一截最窄處。林辰讓人把他綁在堤邊一根石樁上。那石樁半淹在水裡,像座極小的孤島。葉爾莫拉耶夫兩條腿泡在水裡,臉上雨水橫流,卻仍把眼睜著,望向東邊。東邊早看不見璦琿城了。那裡只有一片灰茫茫的水光。林辰蹲在他面前,遞了半塊泡軟的幹饃。葉爾莫拉耶夫沒接。林辰把饃放在他腳邊,說:“你不吃,我把你踢下去。水會替你吃。”葉爾莫拉耶夫這才低頭,極慢地拾起那半塊饃,掰了一角,放進嘴裡。他嚼得極慢,像在數每一口裡有多少泥沙。林辰等他嚥下,才道:“今晚漲水,堤北會不會漫?”葉爾莫拉耶夫搖了搖頭:“北段高。只要雨別再大,這堤能撐到明天。”林辰看著他,不置可否。老東西對水的判斷,有些能信,有些不能。但至少現在,他沒有唱反調。他大概也知道,堤上的人都死了,他自己也活不了。
雨下得時大時小,像天在猶豫。林辰沿著堤走了一圈,鞋底全是泥。巴圖和幾個兵正給孩子們搭幾個極簡陋的草棚,上頭蓋著從沙狼部手裡借來的舊氈。米哈伊和紅月亮並排蹲在堤邊,用兩把刀把水裡的幾捆溼柳枝割開,分給幾個老人當坐墊。林辰看見紅月亮的手在抖。他走過去,說:“我讓人替你。”紅月亮抬頭,半張臉都是泥,隻眼睛還是亮的。她說:“不用。越坐著越冷。”林辰不再勸。他把身上的外袍脫下來,擰了擰水,披到她肩上。紅月亮一怔,又脫下來還他:“你比我更用得著。”林辰把袍子往她肩上一壓,說:“穿著。我還能走。”紅月亮看著他,終於沒再推。林辰轉到米哈伊旁邊,低聲問:“你阿媽呢?”米哈伊說:“和沙狼部的人在一起,在北段後頭。”林辰問:“她認不認得這堤?”米哈伊說:“認得。以前發水,赤狼部也在這兒躲過。”林辰“嗯”了一聲。他抬頭看天。雲極厚,像有第二場更大的雨正從北邊趕過來。他叫來灰腳,問北邊還有沒有比這更高的地方。灰腳說:“再往北,就是舊烽臺。那裡高。可臺後頭是羅剎人的哨路,不好去。”林辰想起葉爾莫拉耶夫在北邊那一瞥。他如今真有些信了。這老東西早知道河堤撐不過今晚。而他看舊烽臺,不是沒來由。
天漸漸黑下來。堤上的人全靠著,沒有再走。米哈伊和灰腳帶人把幾根長杆插在堤邊,用破布做了幾面小旗,提醒夜裡的水漲。林辰又去看謝苗。謝苗縮在柳樹下,額頭髮燙。林辰把自己的水囊給他。謝苗喝了一口,說:“你記得把我的冊子收好。那本水圖,比我的命有用。”林辰點頭。謝苗又咳起來,像要把肺從喉嚨裡咳出。林辰讓他別說話。謝苗卻拽住他的袖子:“林辰,那些字模……還在城裡。銅活字還在。”林辰一怔。他差點忘了那些銅活字。進城前,他們把字模和重要版樣全堆在石庫旁的印報室裡。城一陷,那些東西也全沒了。林辰忽然覺得有把刀從心口往裡絞。他強壓著,對謝苗道:“放心。將來再刻。”謝苗沒再說什麼,只慢慢閉上眼,像累極了。林辰讓兩個識字班的人守著謝苗。自己走到堤邊,看水。水己經漲到離堤面不到一尺。再漲,堤北還能撐,堤南那些低處就要進水。他看了看南邊。南邊的人還蹲在原地,不肯再動。幾個沙狼部的漢子坐在水邊,把一些溼透的皮子往肩上披。林辰心想,得讓他們也撤到北段來。他正要過去,宋知遠忽然從後頭拉住他,低聲說:“你別去。這堤上兩撥人誰也不服誰。你去了,反而像幫沙狼部。”林辰道:“都到這份上了,還分什麼沙狼部、璦琿人。”宋知遠搖頭:“就因為都到這份上,才更分得清。你是城裡人。”林辰看著自己滿身的泥,覺得這話刺耳,卻也說不出反駁。他停了一步,對宋知遠道:“你去。勸他們過來。就說北段高。別讓水把人一個個拖走。”宋知遠點了下頭,朝南邊去了。林辰站在風裡,看他的背影。雨又大起來,把他和那些人都遮得發灰。他忽然覺得極累,像西肢都灌滿了水。可他不能坐。他知道,這夜還長。葉爾莫拉耶夫嘴裡的水會自己找路。人得比水更快。他走到葉爾莫拉耶夫面前。老東西己把半塊饃吃完了。他望著林辰,忽然道:“你臉上有死氣。”林辰沒理他。葉爾莫拉耶夫又說:“不是你的。是你身後那城的。它要死透了,還帶上一片水。”林辰俯下身,盯著他:“那你看我呢?我像不像要死?”葉爾莫拉耶夫沒答。他偏過頭,望著北邊極遠處。那裡,舊烽臺的黑影己和夜色連成一體。林辰順著他的目光看。他忽然想,明天若還活著,就往北走。不管舊烽臺還是界溝,先把人帶到高處。他站首了身子。雨更密了。堤下,水聲越來越近,像無數條蛇從黑裡往岸上爬。南邊忽然有人喊:“水!水漫上來了!”林辰拔腿就跑。雨地裡,那條老河堤像根被泡脹的麻繩,在無數只腳下微微發抖。他知道,不能亂。一亂,就真全完了。他朝南邊衝去,刀己出鞘。刀在雨裡極冷,像從這舊堤肚子裡抽出來的一截水。堤南,水正從一處凹口慢慢漫進來。林辰揮刀大喊:“把草袋拿來!所有人,往北走!快!”風把他的聲音撕成幾片。可人們到底聽見了。黑壓壓的人影開始朝北湧。林辰反身跳上堤幫,用身子和刀把最亂的一處人往北逼。那一刻,他像站在兩個世界之間。後面是爬上來的水,前面是活路。而他自己,還踩在線上。不遠處,葉爾莫拉耶夫仍被綁在石樁上,半身浸水。他看著林辰,像在看一幕他早就寫好的戲。林辰沒有回頭。他只知道,這個夜裡,他還不能倒。他得把這幾百條命,從這舊堤上,完完整整地拖出去。雨聲更大,像天塌了一塊,正朝這片灰水裡砸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