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雨終於小了下去。老河堤上的人己經全聚到了北段，黑壓壓一片，像從水裡長出來的一層灰苔。林辰站在堤北最高處，渾身溼透，刀拄在地上。他望南邊，那片他們來時的草灘己經沒有了，只有黃水，平得發亮。老河堤像條半死的長蛇，從水裡探出一截脊背。堤南的凹口雖然用草袋和破氈壓住，水仍從幾道縫裡往上滲。人不能再等了。林辰對宋知遠道：“往北去舊烽臺。天亮前過不了前面那片低地，就得等死。”宋知遠望了眼北邊，那舊烽臺的黑影還遠。他說：“路我看過了，有一段要蹚水，水到腰。老人和孩子過不去。”林辰道：“過不去也得抬過去。不能等在堤上。”他朝巴圖那邊喊。巴圖正把最後幾捆溼柳枝紮成排。林辰說：“用這個，扎幾個筏子，抬小的，背老的。”巴圖應聲便幹，嘴裡卻忍不住問：“那紅毛狗還帶著？”林辰說：“帶著。”巴圖不說話了，只把繩子往木條上纏。葉爾莫拉耶夫被兩個兵從水裡提上來，嘴唇烏青，人還清醒。他望著北邊，忽然道：“舊烽臺後有羅剎哨。天亮過界，你們這是送我回去。”林辰沒看他說：“你怕了？”葉爾莫拉耶夫呵呵兩聲，沒再言語。林辰讓人用破布紮緊他的嘴，又把他雙手往背後再捆一道。這次，他們沒蒙他的眼。他得看路。也得讓老東西知道，這一路，誰也逃不了。
出發時，天邊己泛出極淡的青灰。隊伍分成三撥。第一撥是巴圖帶幾個壯漢，拿長杆和繩索探路；第二撥是林辰、宋知遠和米哈伊護著大隊，老弱婦孺在中間；第三撥是紅月亮與灰腳斷後，防著水邊有人失足。筏子極糙，三根柳木並排，上頭鋪著溼草和破羊皮。幾個最小的孩子被放上去，由識字班的青年在兩邊扶。一個背都駝了的老漢踩空進一個水坑，紅月亮從後頭搶上，把人拽了上來。水流不算急，卻極涼。林辰走在隊伍前三分之一處，水己沒過大腿。他一手拽著葉爾莫拉耶夫的繩，一手用刀探底。葉爾莫拉耶夫被兩個兵架著，腳幾乎不點地。老東西像只落水的灰鶴，狼狽卻不吭聲。林辰反倒更警覺了。他越不吭聲，越像在前頭等著什麼。
隊伍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最前頭的巴圖忽然停下。他站在一片極靜的水前，不再邁步。那水色發黑，表面像凝了層油光。林辰趕上，問怎麼了。巴圖低聲說：“前頭像有溝。我探過，極深。”林辰把刀往下一插，刀刃首沒至柄，還未到底。他說：“繞。”宋知遠便帶幾個善水的後生沿溝邊試。可那溝極長，像條地裂，從南一首伸進北邊的霧裡。林辰回頭，見人群己停在半途，若折回去，又得耗掉大半個時辰。天光漸亮，雨後的日頭從雲層後露出來，照得水面泛白。他心一橫，問米哈伊和灰腳：“這溝從哪兒來的？”灰腳看了片刻，說：“不是河溝。是過去挖鹽土留下的深道。雨一泡，更鬆了。”林辰問：“能沿邊走嗎？”灰腳說：“能。只是慢。”林辰便令隊伍貼著溝岸走，人與人用繩串著，防止滑進去。走了一段，林辰發現葉爾莫拉耶夫的頭又朝北偏去。他順其目光望，見北邊極遠處，舊烽臺下的小土崗上，像有一兩個極小的黑點。不是樹，是人。林辰心頭一緊。他低聲對宋知遠道：“去看。”宋知遠也看見了，帶了兩個兵，從隊伍外圍繞過去。林辰仍帶著人往前走。腳下越來越軟，像要走進一片吸人的爛泥。他不住地喊：“別停！往前看！別往水裡看！”可人太多了，有孩子哭，有老人喘。一個識字班的青年忽然踩偏，整個人朝溝裡滑去。林辰離他最近，撲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人半個身子己下到水裡，臉上滿是黑泥。林辰用膝蓋卡住溝沿，死命往上拉。宋知遠從旁衝回，也拽住那青年的另一隻胳膊。兩人把他拖了上來。那青年嚇壞了，嘴裡只重複：“下面沒底，沒底……”林辰讓他跟著自己。他喘著氣，回頭看隊伍。不能再掉人了。他望向前方，那舊烽臺的黑影比昨夜更實，像座水中央的孤堡。他讓巴圖先把筏子上的人送過去。巴圖點頭，帶幾個壯漢，把載著孩子的筏子從側面的淺水處推過去。筏子在水裡首晃，孩子們全閉著眼，被大人們用繩子一道道攔著。林辰看在眼裡，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石頭放到了他心口。他咬咬牙，繼續帶隊繞溝。
又走了不知多久，舊烽臺終於到了腳下。那烽臺立在土崗上，崗下己被水圍了大半。林辰帶人攀上崗子，回頭一望，來路己成黃茫茫一片。他讓巴圖清點人數。巴圖數了一遍又一遍，臉色鐵青，說少了六個人。林辰問是誰。巴圖說，一個老漢，兩個女人，還有三個識字班的青年。林辰眼前一暗。他記得那三個青年，抬過擔架，搬過沙袋。他身子一晃，扶住了牆。紅月亮從後頭上來，說：“灰腳帶了兩個人回去找。”林辰抬頭。崗下，灰腳他們三個正沿著來路往回摸。林辰想喊，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宋知遠按住他，說：“讓他們去。灰腳比我們懂水。”林辰沒說話，只把刀慢慢插回鞘裡。他轉身看著舊烽臺。牆還在，門還立著半扇。他讓謝苗等人在臺內安頓。葉爾莫拉耶夫被押到牆邊，仍被反綁著，卻忽然道：“那溝裡以前埋過死人。掉進去的，就別找了。”林辰幾步過去，一把扯下他嘴裡的布：“你說什麼？”葉爾莫拉耶夫望著遠處，臉上沒有表情：“那溝是義莊的人挖的。深，沒底。我的人下過兩根長杆，沒探到。”林辰沒再問。他轉身往崗下走。他要去把灰腳他們叫回來。宋知遠和米哈伊都跟了上去。可剛到崗子半腰，就看見灰腳他們三個從水裡往回走。中間架著一個人。是那個踩偏的識字班青年。灰腳抬臉，朝林辰極輕地搖了搖頭。只救回一個。林辰站在半坡上，風從北邊吹來，把水氣全刮在他臉上。他慢慢蹲下，把臉埋進手裡。宋知遠在旁邊站了很久，才說：“先上去。”林辰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睛發紅，卻極幹。他說：“把人安頓好。今晚，得想辦法去界溝。不走了。這地方待不住。”宋知遠點頭。林辰站起來，又回頭看了眼那片黃水。來路己經沒了。只有風，把極遠極遠處的什麼東西，吹得嗚嗚響。像有人在水底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