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棚裡極暗,只有從頂板裂縫漏進的幾道天光。人擠得極滿,孩子縮在大人腋下,像一窩被雨打透的雛。林辰靠在門邊,半截身子仍溼著,刀插在泥裡,刀柄微溫。他知道不能久留。北邊那鼓聲沒再響,可越靜越讓人心裡發空。他叫來宋知遠、灰腳和巴圖,幾人蹲在棚口,商量去處。謝苗也被人扶過來,臉色蠟黃,只聽著,不說話。
灰腳說這船棚原先是漁戶放筏子的,後來廢了。往南穿過一片矮葦,能接上一條極舊的棧道,順著走二十里,可到一處分水口。宋知遠說分水口有清軍的卡子。林辰眼睛動了動。他問:“那卡子什麼時候設的?”宋知遠說:“前年發水時。現下不知還駐不駐人。”林辰看向葉爾莫拉耶夫。葉爾莫拉耶夫被押在棚角,身下墊了層破草。他像聽見了,慢慢抬起頭。林辰過去,蹲下。葉爾莫拉耶夫說:“分水口能到盛京。可那卡子不認你們這些雜人。”林辰道:“你能過?”葉爾莫拉耶夫點頭。林辰問:“憑什麼。”葉爾莫拉耶夫露出半口黃牙:“憑我是俄國人。你信不信,到了那卡子,我比你們管用。”林辰壓著怒,只道:“到了再說。只要你敢作妖,我連人帶棚燒了。”他說完,讓灰腳把人拽起來,隊尾先動。巴圖和宋知遠各帶一隊,老弱居中。林辰自己押葉爾莫拉耶夫,走最前。
出棚時,天己經大亮了。日光白花花地鋪在水上,遠處像浮著層銀灰。他們沿舊船道走,兩邊是半人高的枯葦,風一過,葦絮亂飛。路極窄,只容一人。林辰牽著葉爾莫拉耶夫,眼睛卻不住往兩邊看。這地方太靜了。除了他們,只有水鳥叫。林辰低聲問灰腳:“離分水口還有多遠?”灰腳說:“走到晌午。”林辰便不再說話。頭頂無雲,日頭極毒。水氣從地裡蒸出來,像把人放進一口大籠。幾個孩子走不動,被大人環著背。林辰不斷回頭看。隊伍太長了。若有人從後頭摸上來,根本攔不住。他讓宋知遠在隊中,巴圖在隊尾。灰腳在前探路。紅月亮和米哈伊一左一右,像把整隊人攏在兩條臂間。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灰腳忽然折回,臉色異樣。他讓林辰停,說前頭水裡有東西。林辰讓隊伍伏下,自己隨灰腳去。棧道盡頭,水只到腳踝。林辰看見水裡泡著幾截木頭,像剛被鋸斷。他問灰腳:“是筏子?”灰腳說:“是船。兩三條,都拆了。”林辰心裡一沉。船拆了,說明有人不想讓他們走水路。他回頭朝葉爾莫拉耶夫的方向看。老東西蹲在地上,臉上沒有表情。林辰走回去,問他:“分水口是不是也有你留的人?”葉爾莫拉耶夫搖頭:“我留的早散了。拆船的,另有其人。”林辰道:“誰?”葉爾莫拉耶夫說:“你不如問,這條路上誰最不歡迎北邊來的難民。”林辰咬牙。盛京綠營、黑河道、沙狼部舊部、羅剎哨隊,還有那些被水逼瘋的流民。這方圓百里,想活的人都成了別人的路。他抬頭,見遠處極淡的雲在動。風又起了,吹得葦子“沙沙”響。林辰叫眾人繼續走,不走水路,走棧道。可剛走沒幾步,後頭傳來一聲極短的口哨。巴圖在後面喊:“有人!”林辰猛回頭。只見身後極遠的葦叢裡,有幾條灰影一閃。不是鳥。是人。林辰“唰”地拔刀。宋知遠和灰腳也反應過來。那幾個人不追,只遠遠看著,像在數他們有多少。林辰握刀的手心裡全是汗。他們被盯上了。不在夜裡,竟在白天。林辰知道,這條棧道,己不是逃路。是局。他往西面看。兩側葦叢太密,若人從裡頭衝出來,隊伍必被截成幾段。他對宋知遠說:“別停。全速走。棧道窄,他們不好圍。”宋知遠點頭,高喊讓眾人快走。林辰把葉爾莫拉耶夫往灰腳手裡一推:“牽好他!他若慢一步,就拖。”灰腳點頭,拽著人就往前走。林辰和巴圖提刀斷後。那幾條灰影不遠不近地跟著。林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他們像在水邊長大的狼,極有耐心。林辰低聲道:“他們在找機會。”巴圖說:“前面就是分水口。卡子上有兵,他們不敢跟太近。”林辰不知這話是給誰聽的。他抬頭,南邊極遠處,果然有幾間灰屋,像從水裡浮出的小城。他心稍安,卻更急。天己近午。日頭把前路照得發白。林辰知道,只要進了那卡子,就還有理可講。可這一路,還隔著半片水、一段棧道。那幾條灰影,仍在不遠不近地跟著,像在等他們中的誰先倒下去。林辰抹了把額上的汗。水氣鹹澀,混著血味。他加快腳步。葉爾莫拉耶夫卻在前頭踉蹌一下。灰腳回手一拽,沒讓他倒。老東西抬頭看林辰,啞聲道:“他們不放你們到分水口。信不信?”林辰沒說話。他知道,這老東西的話,有時比刀還準。風又大了。葦子伏下去,又起來,像滿地的灰浪。林辰握緊刀,朝前走。他聽見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那些灰影,近了。近到幾乎能聽清他們撥開葦葉的響。林辰忽然停住。他對巴圖道:“你帶人先走。我和宋知遠擋一下。”巴圖不肯。林辰把刀一橫:“這是命。不是氣。”巴圖張了張嘴,終於轉身,帶人朝分水口走。林辰和宋知遠慢慢後退。那幾條灰影也停下。雙方隔著一片半枯的葦子,誰也沒先動。風把幾片葉子吹到他們中間。林辰想,這一架,怕是躲不掉了。他側臉看宋知遠。宋知遠己經抽刀,刀柄在掌心極穩。林辰忽然笑了。不是高興,是到了這步,才像從水裡完全醒過來。他低聲道:“就這兒了。”宋知遠說:“好。”兩人不再退。葦叢裡,灰影終於動了。林辰也動。兩下里,像被同一陣風捲起來,撞在一處。刀光在水面上掠過,極亮。林辰沒再想別的。他只想把身後那些人送到分水口去。這一戰,他得贏。哪怕只贏半條命。風從南邊吹來。林辰的刀比風快。他聽見宋知遠在旁低喝,聽見葦子斷折,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有鐘聲,從水面上一層層漫過來。天極亮。林辰被一片光矇住了眼。他仍揮刀。像在水裡,像在岸上,像在哪一年,哪一夜。他只記得,自己不能倒。一首不能倒。風又起,把那一小片天吹得極薄。林辰轉身,刀劃出一個極窄的弧。身後,那幾條灰影終是退了,像從沒來過。林辰單膝跪在泥裡,刀插著地。他喘得說不出話。宋知遠來拉他。林辰就著他的手站起。兩人望著南邊。分水口,不遠了。隊伍像條極長的灰線,還在朝那裡去。林辰走了一步。然後,又一步。他知道,這路還沒完。可天還亮。人還活著。就還能走。他把刀收進鞘裡,朝前走。風從背後推他,像把那些灰影和葦子,全留在了昨夜。林辰沒回頭。他朝分水口走。像從一場很長的水裡,一步一步,走回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