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芝沒有再說話,只是彎腰挖野菜的動作比剛才更仔細了。
小穗在院子裡和哥哥們玩了沒一會兒,就跑去找李氏,李氏正在西屋裡補衣裳,手裡的針線走得又密又勻。
小穗趴在孃親膝蓋上,仰著小臉問:“孃親,你可不可以教小穗認字和數數呀?”
李氏愣了一下,手裡的針停在半空中,她低頭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又驚又喜又有些慚愧。
她爹是個落第秀才,開了幾年蒙學館,她小時候偷聽過幾堂課,認得幾個字,會背幾首詩,後來被後孃賣到林家做媳婦,以為這輩子都跟書本無緣了。
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會跑來跟她說,教她認字。
“我們小穗想認字了?”李氏把針線放在膝蓋上,摸了摸小穗的頭髮,“娘認得的不多,但可以教你。”
她找了根小樹枝,在院子裡的泥地上工工整整地寫了幾個字,她寫的是繁體字,一橫一豎一絲不苟,每個字的結構都帶著她爹當年教她的規矩。
“這個念‘一’,這個念‘二’。”
小穗蹲在地上,用小樹枝跟著描,描了幾筆忽然停住了。
她歪著頭看著地上的字,覺得有點奇怪,孃親寫的“壹”怎麼跟嬸嬸教的“1”長得怎麼不一樣呢?
她又描了一遍,沒有問。
因為她隱約感覺到,這個問題問出去可能不太好解釋,她總不能跟孃親說“有個地方的‘一’是豎著寫的”吧。
她把疑問咽回肚子裡,認真地跟著孃親一筆一劃地寫。
傍晚時分,林守田和陳蘭芝揹著半簍野菜回到家。
晚飯的時候,天邊的晚霞已經燒盡了,院子裡點起了一盞油燈。
全家十一口人圍坐在矮桌前,和昨天一樣的位置,和昨天一樣的粗陶碗,但今天每個人碗邊放的不是半塊饅頭,而是一個完整的大白肉包子。
包子是陳蘭芝在鍋裡重新蒸過的,蒸得熱騰騰軟乎乎的,褶子重新鼓了起來,肉餡裡的油汁滲進了包子皮裡,隔著皮都能聞到那股子肉香味。
野菜糊糊也比昨天更稠了,裡面摻了大米,米粒粒粒分明,不像往日那樣稀得能照見人影。
院子裡又是一陣安靜。
劉氏拿起那個肉包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她咬了一小口,肉餡的湯汁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接住,然後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這包子有肉,真正的肉,不是野菜,不是麩皮,不是樹皮磨的粉,是肉。
她上一次吃到肉是什麼時候?
去年過年?不對,去年過年只吃了野菜糰子;大前年?大前年好像也是野菜......她已經記不清了,嘴巴里的肉香味把她的記憶衝得七零八落。
李氏沒有動那個包子,她看了看小穗,又看了看公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