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的困境
紅綃在天劍宗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她跟四人小隊漸漸熟悉了起來。蘇晚晴發現,這個狐族公主跟緋夜完全是兩個極端——緋夜張揚散漫,做事全憑心情,高興了能請你吃山珍海味,不高興了直接甩臉色走人;紅綃卻沈穩周到,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對每個人都客客氣氣的,連對最鬧騰的凌月瑤都耐心十足。她住在客院,每天一早準時來敲門,幫蘇晚晴擺攤賣丹藥,幫沈墨言整理書籍,甚至在凌月瑤跟緋夜拌嘴的時候充當和事佬。才三天工夫,凌月瑤已經改口叫她“紅綃姐”了。
但蘇晚晴能看出來,紅綃眉宇間壓著很重的心事。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剛剛好,但笑意從來不達眼底;她說話的聲音溫和平靜,但偶爾走神的時候,眼神會忽然放空,像是透過眼前的景物看到了很遠的地方。那種神情蘇晚晴很熟悉——那是在擔心什麼,在焦慮什麼,卻又不能說出來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第三天晚上,紅綃敲開了蘇晚晴的房門。
“蘇姑娘,”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壺酒,笑容依舊溫和,但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憊,“方便聊幾句嗎?不會耽誤你太久。”
蘇晚晴側身讓她進來,翻出兩個茶杯放在桌上。紅綃在桌邊坐下,把酒壺放在一旁,卻沒有急著倒酒。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蘇晚晴意外的話:“其實我挺羨慕你們的。”
“羨慕我們?”蘇晚晴在她對面坐下,把茶杯推到一邊,直接換了兩隻碗——既然提了酒來,就不該用茶杯。
“嗯。”紅綃看著蘇晚晴倒酒的動作,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緋夜在你們面前的樣子,我以前從沒見過。他從小就不愛跟人親近,在族裡的時候總是獨來獨往,除了我沒人敢靠近他,但就算是我,他也很少像現在這樣笑過。你不知道,他小時候幾乎不笑的,有一回我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逗他,他才勉強翹了一下嘴角。但剛才在飯桌上,我看見他跟那個凌姑娘吵架,吵著吵著自己先笑了——那是真的笑,不是裝的。”
蘇晚晴把斟滿的碗推到她面前,酒液在碗裡晃出細小的波紋。紅綃端起來喝了一口,不是小口抿,是實打實地灌了一大口,然後被嗆得咳了兩聲。
“這酒有點烈。”她擦了擦嘴角,眼眶不知道是被嗆的還是怎麼的,微微泛紅。
“你慢慢喝。”蘇晚晴也端起自己的碗,陪她喝了一口。
紅綃又沉默了許久,手指沿著碗沿慢慢轉了一圈,然後才開口:“有些話,當著緋夜的面我不方便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畢竟你是這個隊伍的核心——別否認,我看得出來,你們四個人裡,你才是把大家攏在一起的那個人。”
蘇晚晴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安靜地等著她說下去。
“萬妖谷現在的情況比我跟緋夜說的還要糟糕。”紅綃放下酒碗,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叔叔緋淵——就是現在的蛇皇——已經完全倒向墨淵了。他不光自己投靠,還在用整個妖族的力量幫墨淵做事。墨淵的封印需要大量的魔氣來腐蝕,緋淵就命令族人去各處收集魔氣結晶。那東西對妖族身體有侵蝕作用,採集的人輕則折損修為,重則被魔氣反噬直接喪命。已經有不少族人因此受傷甚至死了,但緋淵根本不在乎。他在族裡搞清洗,凡是反對他的人都找各種理由處決或者關起來,有幾個長老至今被關在地牢裡,生死不明。”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我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蘇晚晴放下酒碗,心裡咯噔一下。果然,紅綃這次來不只是為了通風報信。她是個帶著傷來的。
“我這次能跑出來,是因為我父親提前得到了訊息,知道緋淵要對我們赤狐族動手。他連夜安排我離開萬妖谷,臨走前把族裡的信物交給我,讓我來找緋夜。”紅綃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令牌,令牌是赤紅色的,上面刻著一隻九尾狐的圖案,栩栩如生。她的手指摩挲著令牌上的紋路,聲音裡壓著巨大的情緒,“他對我說,如果妖族還有救,救星一定是緋夜。他說老蛇皇當年死得蹊蹺,那件事背後不只是墨淵,緋淵也脫不了干係。因為老蛇皇死的前一天,緋淵曾單獨進過他的寢殿,待了整整一個時辰。第二天老蛇皇就暴斃了。”
“你父親知道內情?”
“他知道一些,但還沒來得及告訴我全部就被軟禁了。”紅綃攥緊了令牌,指尖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託人帶出來的最後一條口信只有四個字——‘找到緋夜’。所以我來了。”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墨淵那邊現在有什麼動靜?”
紅綃的臉色更難看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墨淵的封印已經鬆動了大半。據我得到的情報,最多再有一年,封印就會徹底破碎。到那時候,他就會破封而出。而且他現在雖然被封印著,但已經能透過封印的縫隙滲透出一部分力量。他的舊部遍佈各地,不光是妖族,人族裡也有不少投靠他的人,只不過大多隱藏在暗處。你們青雲宗之前遭到的襲擊,就是他的手下乾的。”
蘇晚晴握著酒碗的手微微收緊。這件事她當然記得——宗門被襲,護山大陣被破,玄機子長老至今下落不明。她早就隱約猜到背後是墨淵,但從紅綃口中得到確認,心裡還是沈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紅綃抬起頭,直視蘇晚晴的眼睛,那雙狐族特有的豎瞳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琥珀色,“墨淵在找四件神器。”
蘇晚晴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動聲色:“四件神器?”
“對。光之琴、暗之劍、混沌笛、毒之扇。”紅綃一字一頓地說,目光從蘇晚晴臉上掃過,“這四件神器是上古時期封印墨淵的關鍵,也只有它們能重新封印他。墨淵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在四處派人搜尋神器的下落。據我所知,他已經找到了很多線索。”
蘇晚晴沉默了很久。燭光在兩人之間輕輕跳動,把紅綃的臉映得明暗交錯。她看起來疲憊極了——一個獨自揹負著家族命運、千里迢迢穿越敵佔區來求援的年輕女子,她做得已經夠多了。
“你把這些告訴我,是想讓我做什麼?”蘇晚晴直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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