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把桂花糕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完,然後轉過頭看著蘇晚晴。月光下,她的眼眶有一點點紅,但那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極其剋制的、用盡全力才允許自己流露的脆弱。
“但在赤楓關的石門落下的時候,你們四個人沒有一個猶豫。沒有人商量,沒有人下命令,你們同時朝石門衝過去,好像那是本能。”楚霜的聲音很輕,“我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見到那種信任。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是用命去踐行的那種。”
蘇晚晴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楚霜的手背。楚霜的手冰涼,指尖微微發顫,但她沒有抽回去。
“楚霜,”蘇晚晴說,“你以後不用一個人扛了。”
楚霜沒有說話。她抬頭看著頭頂那片璀璨的銀河,北境的風把她的碎髮吹得覆住了半邊臉,遮住了她微微泛紅的眼尾。過了很久,久到蘇晚晴以為她不打算回應了,她才用極其微小的幅度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但蘇晚晴看見了。
第二天一早,蘇晚晴起來去軍營伙房打熱水的時候,發現楚霜已經在那裡了。她正在跟伙頭軍交代今天的糧草調配,聲音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冷淡腔調,但看見蘇晚晴走進來,她微微頷首,說了句“早”。
只有一個字,但蘇晚晴敏銳地注意到——她說這個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柔和了那麼一點點。
當天上午,凌月瑤纏著楚霜切磋鞭法。楚霜難得沒有拒絕,在演武場上陪她練了整整一個時辰。凌月瑤被鞭梢抽飛了三回,爬起來還要繼續,最後被蘇晚晴強行拖回去上藥。凌月瑤趴在床上,一邊齜牙咧嘴地讓蘇晚晴給她後背塗藥膏,一邊說楚霜的鞭子比緋夜的毒還難躲。蘇晚晴手上塗著藥,忽然來了一句:“你有沒有覺得,楚霜跟你有點像?”
“哪裡像了?”凌月瑤回頭瞪她,“我可沒她那麼冷。”
“不是冷,”蘇晚晴把藥膏抹勻,蓋上瓶蓋,“是嘴硬。嘴上什麼都不說,心裡比誰都熱。”
凌月瑤哼了一聲,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我才不嘴硬呢”。蘇晚晴笑了一聲,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去洗手上的藥膏。窗外的演武場上,楚霜正在獨自練鞭,鞭聲破空,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她的動作依舊是那樣乾脆利落,但蘇晚晴注意到,她今天抽壞靶子的次數比平時少了一半。
又過了幾天,五個人再次出城執行清剿任務。這次的目標是沙海深處的一窩魔化沙蠍,體型比人還大,數量多,毒性強。緋夜帶路走在前頭,一路罵罵咧咧說這東西的毒難提純,回頭非得抓幾隻活的回去煉藥。凌月瑤跟他並肩走著,難得沒有抬槓,時不時用混沌之力掃描前方的沙層,提前預警沙蠍的藏匿點。沈墨言殿後,一邊走一邊在紙上記錄沙蠍的活動規律和分佈座標。蘇晚晴和楚霜走在中間——蘇晚晴負責給全隊維持護盾,楚霜提著長鞭警戒兩側的沙丘。
走到一片風化巖柱群的時候,前方忽然竄出兩隻沙蠍。緋夜和凌月瑤一左一右迎了上去——緋夜的蛇皇毒瞬間麻痺了左邊那隻沙蠍的關節,凌月瑤的混沌光刃緊跟著斬斷了它的尾刺。右邊那隻被沈墨言從側面包抄,暗系劍芒一劍劈開了它背上的甲殼。楚霜在後方補了一鞭,鞭梢精準地抽碎了一截飛濺出來的毒刺,那截毒刺差半寸就要扎到蘇晚晴的護盾。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盞茶時間就結束了。五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沙蠍屍體,忽然同時楞了一下。
“剛才那個配合——”凌月瑤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
“我們沒有商量。”沈墨言收劍入鞘,若有所思。
“但每個人都找對了位置。”緋夜接話,扇子在他手裡頓了一拍。
楚霜沒有說話,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鞭子,又抬頭看了看站在她前面的蘇晚晴。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很難形容的光——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在前方看到了一盞燈。
蘇晚晴轉過身,朝楚霜伸出手。晨光從巖柱縫隙中斜斜地灑下來,在她的掌心上落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歡迎加入,”她說,“這次是正式的。”
楚霜看著那隻手。五天前的夜晚,在同一個動作面前她猶豫過、遲疑過,但今天她沒有多想,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兩隻手掌在晨光中交握,一隻是修士的柔韌,一隻是武者的粗糲,但扣合的力度出奇地契合。
“嗯。”楚霜說。還是隻有一個字,但這次,連凌月瑤都聽出了這個字裡藏著的溫度和分量。
當天晚上回到軍營,楚霜破天荒地主動來到了蘇晚晴她們住的營帳。她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手裡端著個粗陶小鍋。凌月瑤從裡面探出頭來,眼睛先盯上了鍋:“什麼東西?好香!”
“沙蔥燉羊肉。”楚霜有些不自在地把鍋放在桌上,“北境的羊肉比南方的羶,不知道你們吃不吃的慣。”
凌月瑤已經抄起了筷子,沈墨言默默去拿了四個碗,緋夜聞著味從隔壁營帳飄了進來。蘇晚晴接過碗,看著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羊肉湯,沙蔥的清香和羊肉的醇厚混在一起,在北境乾冷的夜晚格外誘人。她抬起頭看向楚霜,楚霜正被凌月瑤拉著坐下,臉上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像是很久沒有做過這種事的侷促。
蘇晚晴沒說什麼,盛了一碗湯,放到了楚霜面前。
楚霜低頭看著那碗湯,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過了好一會兒,她拿起勺子,很小很小地喝了一口。然後她抬起頭,對著四個人說了句:“還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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