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的故事
赤楓關一戰之後,楚霜在涼州軍的聲望又漲了一截。那天從關裡抬出來的妖獸屍體堆在城外空地上,像座小山,涼州百姓圍著看了好幾天,有膽大的孩童拿木棍去戳妖獸的獠牙,被巡邏計程車兵笑著攆開。楚霜倒沒什麼反應,該巡營巡營,該操練操練,好像一個人滅了大半支妖獸潮跟砍了片高粱地沒什麼區別。旁人誇她勇武,她也只是微微點頭,連句客氣話都不多說。
蘇晚晴看在眼裡,心裡大致有數。她見過楚霜用長鞭的樣子——那條鞭子在她手裡像活物,指哪打哪,收放自如,鞭梢能精準地抽碎妖獸的魔核而不傷及旁邊一尺外的隊友。這種控制力,不是光靠苦練就能練出來的,那是用無數場生死實戰喂出來的本能。而一個人要經歷多少生死關頭,才能把本能磨成這種程度,蘇晚晴不敢細想。
回涼州的第三天晚上,蘇晚晴從煉丹房裡出來透氣。她在赤楓關消耗了不少丹藥,今晚補煉了一批迴靈丹和續骨丹,袖口還沾著沒拍乾淨的藥粉。路過軍營後面的土坡時,她看見楚霜一個人坐在坡頂的石頭上,手裡捏著一個酒囊,腳邊歪著個空了的陶碗。
北境的夜空跟青雲山完全不同。青雲山的星星是溫潤的,像嵌在天鵝絨上的碎玉。涼州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銀河清晰得像一條被凍結的白色大江。朔風從戈壁灘上刮過來,帶著沙粒和乾草的腥味,吹得楚霜的碎髮在耳側亂飛。
蘇晚晴猶豫了片刻。她看得出來楚霜想一個人待著,她尊重這種獨處的需求。但她又想起系統面板上關於楚霜的人物檔案裡那個冰冷的詞條——重生者。這兩個字背後有多重,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她正打算悄悄退回去,楚霜卻先開了口。
“站著不冷嗎?”楚霜沒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淡,多了些說不清的倦意。
蘇晚晴被發現了也不尷尬,索性走上前去,在楚霜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石頭上涼得很,寒意透過衣料滲上來,她打了個哆嗦,然後從儲物戒指裡摸出兩包點心,一包桂花糕一包芝麻餅,塞到楚霜手裡。
“我自己做的。桂花糕是甜的,芝麻餅是鹹的。看心情挑。”
楚霜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包點心,沉默了好一會兒。軍營裡的伙食能填飽肚子但談不上任何滋味,這種精緻的手工點心在邊塞簡直是奢侈品。她沒有開啟,只是把紙包放在膝上,用指尖輕輕壓了壓桂花糕的油紙包,感受著底下鬆軟的觸感,然後轉過頭看向蘇晚晴,月光把她側臉的線條勾勒得格外清晰。
“你這個人,挺奇怪的。”
“哪裡奇怪了?”
“別人見到我,要麼恭恭敬敬喊楚將軍,要麼戰戰兢兢躲著走。你不怕我,也不巴結我,就拿點心往我手裡塞。”楚霜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平時那副冰山臉柔和了不少,“好像我是你鄰居家的大姐似的。”
蘇晚晴笑了,把芝麻餅掰成兩半,一半遞回去,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楚大姐,這餅味道怎麼樣?”
楚霜沒接那半塊餅,但她打開了桂花糕的紙包,小小地咬了一口。糕體綿軟細膩,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開,不齁不膩,是她很久很久沒有嚐到過的味道。她垂下眼睫,慢慢把整塊糕吃完,然後把油紙仔細疊好,放進袖中。做完這些,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頭頂那片過於明亮的星空。
“我以前死過一次。”
蘇晚晴手裡的芝麻餅停在半空中。
“不是比喻,是真的死了一次。”楚霜平平靜靜地說,語氣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上一世,我不是將軍,是個普通的世家小姐。會繡花,會彈琴,會對著鏡子梳半天頭髮。我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從小定下的娃娃親。所有人都說我們般配,我也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姑娘。”
她停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用這股辣意壓住什麼不該浮上來的東西。
“大婚那天,他親手給我斟了一杯合巹酒。我喝了,然後在他的婚房裡倒了下去。那杯酒裡下了毒。不是要命的劇毒,是一種能讓人假死的藥。他以為我死了,把我扔進了一口枯井裡。井底又冷又黑,我醒過來的時候,婚紗上全是汙泥和苔蘚,指甲在井壁上磨掉了三片也沒能爬上去。我在井底躺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兩天,也許三天——直到最後一口氣用完。我死在那口井裡,頭頂只有一個碗口大的天。”
蘇晚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只是把芝麻餅放下,把手在衣襬上擦了擦,然後沉默地、認真地聽著。她的系統面板無聲無息地彈出了楚霜的人物檔案,上面的文字正在一行一行地重新整理,比之前模糊的描述更加詳盡——被下藥、被拋井、井底的掙扎、最後的絕望。每多一行字,她的心就往下沈一分。
“醒來的時候,我回到了十五歲。離大婚還有三年,離我死還有三年。”楚霜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握著酒囊的手指節節發白,“那個男人還在我家裡,笑著跟我爹談論婚事,說要在城外再置辦一處宅子,說以後要給我最好的日子。他那麼好看,笑起來那麼溫柔,誰都不會相信他將來會親手把未婚妻扔進枯井。但他偏偏就是那種人。他的演技好到連他自己都信了。”
“後來呢?”蘇晚晴問。
“後來我找到我爹,說我不嫁了。我爹以為我鬧脾氣,沒當回事。第二天,我把那個男人的劍法秘籍扔在他面前——那本秘籍他一直藏在書房的暗格裡,對外說是在外遊歷的師傅所贈,其實是他在黑市上從一個散修手裡買來的。上一世成婚之前他就把秘籍偷偷帶走了,什麼都沒給我留下。這一世我用了一整夜找到它,把它摔在他臉上的時候,他臉都白了。”楚霜說著,嘴角浮起一絲極其寡淡的笑意,“他還是太年輕了,那個年紀的他,還沒學會隱藏驚訝。”
“婚事退了之後,我就來了北境。我爹攔過我,說邊塞苦寒,一個女兒家去了受不了。我說,死了也比死在井裡強。”她將酒囊中最後一口酒一飲而盡,“後來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跟著韓老將軍從斥候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用三年時間把上一世彈琴的時間全拿來練鞭子,把繡花的時間全拿來騎馬射箭。我的手上全是繭,我的臉被風沙磨糙了,但我不在乎。因為這一世,我只為自己活。”
蘇晚晴沉默了很久。北境的夜風在坡頂上打著旋,把兩個人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遠處軍營裡傳來換崗的梆子聲,更夫拉長的調子報了亥時。她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也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也是決定要換一種活法。但她比楚霜幸運太多。她一來就有系統,有極品靈根,有師父寵著,有朋友陪著。而楚霜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份從前世帶回來的慘痛記憶,和一條從零開始的佈滿荊棘的路。
“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蘇晚晴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一個人記著前世的事,一個人面對那個人,一個人來到這個地方。沒有人能幫你分擔,沒有人能幫你確認你是對的。”
楚霜轉過頭來看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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