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倆一來一回拌嘴，跟倆歡喜冤家。
廖承志靠在牆邊，看得津津有味，嘴角笑意壓都壓不住。
他心裡慶幸，今天這趟出門真來對了。
自打滬市白色恐怖加劇，母親日日憂心局勢，很久沒有這麼放鬆了。
何香靜靜看著兩人鬥嘴，連日積壓的煩悶，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旁邊一個穿短衫的漢子手裡搖著把破蒲扇，正跟身旁另一箇中年人嘮嗑。
“要說這租界裡頭那幫洋人，表面講公道，實則雙重標準。日本人在邊上折騰，他們裝看不見，老百姓受了委屈，反倒處處設卡為難。”
旁邊中年人嘆了口氣接話：“可不是，普通老百姓求個安穩過日子都難。也就這巷子裡，還能有片刻光景。”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剖析時局利弊，看待事情有自己的主見，用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完全沒有粗口滿天飛的市井閒聊。
何香凝幾人站在邊上，本來只是聽個熱鬧，越聽心裡越發吃驚。
漢子轉頭瞧見他們，臉上露出樸實的笑，主動搭話：“幾位看著面生，是頭回來林記？”
何香凝微微頷首，謙和回道：“聽友人極力舉薦，特地過來試一試。”
漢子擺了擺蒲扇，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那你們今天來的時辰可不妙。別看這鋪子藏在棚戶區犄角旮旯，火爆程度，租界多少洋樓大餐廳都比不了。不少學堂先生、洋行管事，都願意擠到這兒排隊。來晚了，全看運氣。”
廖承志站在一旁，剛聽完二人對時局的一番討論，心裡滿是詫異。這些都是棚戶區討生活的普通人，談起家國時局竟見解獨到。
他忍不住開口感慨：“聽二位方才一番交談，條理清晰，想來都是讀過書的？”
漢子一聽這話，當場就愣住了，撓著後腦勺哈哈大笑，臉上滿是哭笑不得。
“先生您可高抬我咯！我哪讀過什麼書？斗大的字認不得幾個，只能勉強餬口，哪來錢進讀書。”
這話一齣，幾人滿臉意外。
方才這兩人聊起時局頭頭是道，看事也一針見血，沒想到竟是目不識丁的百姓。
中年人在一旁接上話，臉上帶著幾分質樸的笑意：“說出來您幾位不信，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就懂這些。天天晚上來這兒排隊，前後站著的，有學堂教授，有報館寫稿子的先生，還有跑過來避風頭的愛國志士。大傢伙閒著沒事就湊一堆聊，我們在旁邊聽多了，耳濡目染就開竅了。現在巷子裡的街坊，說話都比以前敞亮，全沾了林老闆的光！”
搖蒲扇的漢子補了一句：“說句實在話，來這兒排隊，不光是饞林老闆那一口吃食，順帶還能聽不少道理，等於免費講學。整條巷子不少街坊，都是這麼練出來的。”
經亨頤嘖嘖兩聲，連連點頭：“妙哉妙哉！天底下還有這般事。”
經普椿也忍俊不禁：“我算是長見識了，別的鋪子賣吃食，這家鋪子連思想公開課都附帶贈送。”
廖承志靠在牆邊，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一個開小吃鋪的女子，能把三教九流的人全都吸引過來，各色人物匯聚於此，訊息在這裡流轉。
這哪隻是吃飯的地方，分明就是一個天然的情報集散地。
他裝作隨口閒聊，語氣漫不經心：“生意紅火到這種地步，棚戶區魚龍混雜，就沒人過來搗亂？地痞訛錢，或者特務上門找麻煩，總該避不開吧。”
這句話剛落，周圍好幾個排隊的百姓同時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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