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一輛車低調的從董家後門離開,沈黯坐在後座,一言不發。
窗外的雨瓢潑的砸在車窗上,額頭上傳來溼意,她不再靠著窗戶,往裡面挪了挪。
董自山心緒不寧,喉間湧上一點癢意,輕聲咳了兩聲。
手搭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腿上的毯子。
沈黯一偏頭,見他皺眉蒼白的臉色,知道他是腿疾又犯了,柔軟的指腹碰上他的手背,沈黯在黑暗裡問他:“疼怎麼不說。”
董自山面色淡然,他實在不太笑的出來,不笑的時候面容就變得有些鋒利。
他聲音有點低:“沒事,老毛病了,忍忍就過去了。”
這麼多年,他己經學會了忍耐,將苦痛留在心底,將安然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他從戰場上回來,重傷撿回一條命醒來時,看見母親淚流滿面和父親耳邊幾夜之間冒出來的無數白髮。
自那以後,他就不再喊痛了,漆黑苦澀的藥汁,面不改色的嚥下去,腿上的頑疾在陰雨天就會發作,萬蟻啃噬一般的麻癢脹痛,都被他強壓下去。
面對他人異樣憐憫的眼光,落在腿上的打量的視線,他都保持著笑容,甚至戲言自己多了一樣能比別人預先預知天氣的技能。
可在無人之際,他還是會紅了眼眶,躲在角落裡強忍著心底氾濫滋生的恨意和殺意。
失去摯友,失去雙腿,一樁樁一件件就像吃飯時不小心吞下一根魚刺,用大團的米飯砸進喉嚨裡,看似泰然無事,實則,這根刺從來沒有消失過,他帶著一段不為人知的記憶,日日思念,緬懷。
痛苦的過著一日又一日。無人再記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也沒人會記得前朝有個叫軒弘太子的人。
時間會沖淡一切,戰亂平息後,人們逐漸淡忘了當初為了他們,戰死在沙場上的人,輕飄飄的一句:“何苦呢?”
戰場上武將並不缺你一個,可笑你甚至不是一個武將。只是一個讀聖賢書的文人。
自命清高,故作英勇,現在好了吧,失去了雙腿,毀了大好前程。
在那些扼腕嘆息與假意同情的言語和目光裡,董自山始終得體,始終微笑。戴著面具審視這些所謂的成功人士,所謂的世家大族。
“我幫你按按吧。”
溫暖的指尖帶著適當的力道揉按在腿上,董自山垂著頭,心悸的感覺消散一點,他靠過去,窩在了沈黯的懷裡。
沈黯摸著他的脖頸,長生辮髮尾的紅豆,硌在胸口,有些難受,可誰也沒有提起,誰也沒有鬆開。
“阿珠,我有些害怕。”
這是董自山第一次說出這樣的想法,沈黯卻沒有半分驚訝,她摟著他。輕聲問:“想回去嗎?”
董自山聲音沙啞:“回去。”
車行駛到半路,一個利索的調轉,又重新朝著原路返回。
董家祠堂內,董其昌握著夫人冰涼的手,滿眼溫和的問她:“怕不怕。”
董夫人褪去方才的強勢,恍若從前初嫁董其昌時一樣,己經有了歲月痕跡的臉上還是女兒般的羞澀和眷戀。
她回握著董其昌的手,靜立在祠堂中,笑道:“這句話,當初你就問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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