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是在洗手間門口碰見陳美蘭的。
那天街道組織拆遷專案的對接飯局,方主任本來不想去,但街道辦的老周說專案方的人點名要請社群負責人,她推不掉只好答應了下來。
飯局定在老城區一家不起眼但口碑很不錯的私房菜館,包廂裡零零散散坐了七八個人,專案方的馬宏達坐在主位,正在跟街道的人聊拆遷的事。方主任推門進去,馬宏達趕忙招手示意她坐過去,方敏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應兩句。
飯局吃了一個多鐘頭,該聊的工作都聊得差不多了,馬宏達喝得有點上頭,開始跟旁邊的人吹噓自己以前在南方做專案的輝煌戰績。說著說著馬宏達的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了電話,聲音不高,但包廂里人少,方主任隱約聽見他說了句“在吃飯,你首接過來吧,就上次那個地方”。
掛了電話他跟桌上的人打了個招呼,說有個熟人過來坐坐。方主任沒興趣聽他吹牛,藉口去洗手間出來透口氣。她在走廊拐角站了一會兒,正準備往回走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節奏又快又脆。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陳美蘭正舉著手機打著電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鏈條包。她顯然精心打扮過,但臉上那種慣常的刻薄相還是從脂粉底下透了出來。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熟絡:“馬哥,我到門口了,哪個包廂來著?行,你等著我這就過來。”
她掛了電話,一抬頭,正好跟方敏打了個照面。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狹窄的走廊裡撞在一起,陳美蘭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後她迅速恢復了常態,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打了聲招呼:“喲,方主任也在啊。街道開會呢?”方敏說嗯,過來吃個工作餐。陳美蘭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從她身邊走過去,高跟鞋的聲音一路響到走廊盡頭的包廂門口。
方敏站在原地,回頭看見陳美蘭推門進去,馬宏達招呼她在自己旁邊坐下,跟桌上的人介紹說這是平安巷的老住戶,對那片情況比較熟悉,拆遷的事她也能幫上不少忙。陳美蘭笑著說馬哥客氣了,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方敏沒有馬上回包廂,她走到洗手間門口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洗了手。現在她知道馬宏達電話裡那句“你首接過來吧”是打給誰的了。她擦乾手,掏出手機,翻到林梔的號碼,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幾秒,又放回去了。她覺得這件事不能讓林梔在電話裡知道,得當面說。
她回到包廂不動聲色的坐下來,看著陳美蘭給馬宏達倒酒,那個動作不是客氣,是殷勤。
她說她認識不少老住戶,可以做工作讓大家配合簽字。馬宏達說那敢情好,改天細聊。她說改天不如今天,飯局完了她請馬哥喝茶。方主任坐在那裡,慢慢嚼著一塊紅燒肉,腦子裡把之前所有零散的線頭全部串了起來。
馬宏達接電話時那聲熟稔的“你首接過來”,陳美蘭落座時那種熟門熟路的神情,以及她說“認識不少老住戶”時的語氣。
她說的“老住戶”,恐怕就是她自己孃家那一家人。專案方的對接人跟林梔她姨搭上了線,拆遷還沒正式鋪開,內線就己經安插好了。
第二天方敏去了平安巷,把她昨晚在飯局上看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林梔。她沒想這小丫頭動作比她快多了,都己經去法院立完案了。
林梔送她出門的時候跟她道了謝,謝謝她告訴自己這些事情。她看了林梔一眼,說你比我上次見你的時候變了很多。林梔笑著問她胖了還是瘦了。方敏說不是體重,是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