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這兩天陪著姥姥,姥姥的話匣子打開了不少。
娘倆聊了很多關於以前的事,關於二姨的,關於媽媽的,關於陳美蘭的,也有關於姥爺的。
大姨坐在床邊的板凳上,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片放在碗裡遞給姥姥。
姥姥接過來吃了一片,說:“這蘋果挺甜,我記得美芳小時候也愛吃甜的,有一回過年我炸了糖糕,她一個人偷吃了半鍋,撐得肚子疼,你爸揹著她繞院子走了好幾圈。”
大姨聽著沒有接話,她知道姥姥嘴上說的是蘋果,心裡想的是二妹。
姥姥看著窗外葡萄架上那些開始泛黃的葉子,說:“美芳走的那天,也是這個季節。葡萄剛結出小青果,她摘了一顆藏在口袋裡,說到了那邊想家了就拿出來看看。”
大姨輕輕嗯了一聲,說:“當時該下鄉的人是我,二妹是替我受苦的。”
那時候家家戶戶都要出人,姥姥跟姥爺商量了好幾個晚上,大閨女剛進廠,三丫頭年紀不夠,兒子是獨苗捨不得,只有二丫頭年紀剛好,又最乖。
說到“最乖”兩個字的時候姥姥停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攥緊。
“那時候我把美方叫到跟前,說家裡要出個人去下鄉,問她願不願意去。美芳聽完沒哭也沒鬧,只是問了一句“去多久”。我說可能兩三年,她就點了點頭說好,她去。”
走的那天早上姥姥給二姨收拾行李,把家裡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棉襖塞進她包袱裡,又用手帕包了幾塊月餅。
二姨站在門口跟家裡每個人告別,輪到姥姥時她忽然抱住了姥姥,臉埋在姥姥肩膀上悶悶地說了句“媽你別哭”,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那輛綠皮卡車開了以後姥姥站在巷口一首看著車拐過老槐樹才轉身回家,然後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怎麼擦也擦不完。
姥爺那天沒有去送,一個人在診室裡坐了一整天,傍晚出來時眼睛也是紅的。
後來二姨在那邊幹活受了傷,寫信回來隻字不提,是跟她一起下鄉的知青回城探親時偷偷告訴姥姥的,說二姨幫生產隊挑水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傷口化膿,發了好幾天高燒。
那天晚上姥姥做了一整夜的噩夢,第二天一早就去郵局給二姨寄了一瓶消炎藥和幾尺棉布,包裹裡還夾了一張字條,是姥爺寫的,上面只有七個字:受委屈了就回家。
“這些年我最對不起的就是她,最乖的那個,偏偏替全家吃最多的苦。”
姥姥說著說著,眼睛裡就泛起了淚光,大姨把蘋果放在一邊,握著姥姥的手,那隻乾瘦的手在她掌心裡微微發抖。
林梔靠在門框上聽著這些話,終於理解了為什麼那段時間姥姥總是念叨二姨回不回來。
那張七個字的紙條,林梔小時候在二姨家的抽屜裡見過。
那張字條被二姨壓在陪嫁的樟木箱最底層,紙張己經泛黃,但姥爺的字跡還是清清楚楚的。
窗外起了一陣風,葡萄葉子沙沙響著,和二姨當年站在巷口不肯回頭時的風聲一模一樣。
姥姥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跟大姨說:“等美芳下次來,你讓她別買東西了,人來了就行。”
大姨點點頭說:“好,我回頭跟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