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姥姥頭七沒幾天了。
去墓園的前一天下午,她去一家老字號的糕點鋪子排隊,買了姥爺生前愛吃的南瓜酥餅,姥姥愛吃的棗泥糕,和媽媽愛吃的芝麻糖。
出發當天一大早,又去附近花店挑了幾種鮮花,分別包裝成兩束。
姥姥的頭七是個陰天,她沒聯絡大姨和二姨,也沒告訴李姨,自己一個人打車去了墓園。
安城的初夏己經開始悶熱了,但墓園裡松柏常青,風輕輕吹過樹梢,還算涼快,環境比城市裡安靜很多。
清晨的墓園還沒有什麼人來祭掃,只有遠處一個管理員在給松柏澆水,水柱打在枝葉上發出嘩嘩的聲響。
她抱著兩束鮮花站在兩座並排的墓碑前,把花輕輕放在石碑旁,擺上糕點,拿出兩個小酒杯,倒了姥爺生前愛喝的酒,蹲下來,拿紙巾把碑面上落的灰輕輕擦乾淨,然後坐在旁邊的石階上。
墓碑上三個人的照片,還是她記憶裡最疼愛她的模樣。
“姥姥,姥爺,媽,我來看你們了。”
以前每次來掃墓心裡都壓著官司、遺產、拆遷,今天來,終於可以什麼都不說,也可以什麼都說。
她安安靜靜坐著,慢慢說起了心裡話。
“舅舅前幾天被拘留了”,說完她低頭笑了一下,“這回是第二次,他推了我,然後被警察帶走了。”
“其實我是故意激怒他的。姥姥,我知道您疼他,您不會怪我吧?可是我太累了,不想再跟他繼續糾纏下去。”
“您可別罵我,我這招是跟您學的。您把遺囑藏了那麼久,連我都瞞著,我這招可比您差遠了。”
風輕輕吹過來,旁邊松柏的枝葉晃了晃,像是在替姥姥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你們放心,我現在挺好的。”
她把目光從墓碑上移開,看著遠處山坡上那片新綠的草地:“打官司的事都過去了,院子的事也過去了。三姨和舅舅都在裡面,應該不會再有人上門來鬧事了。”
“我在公司做得還行,李姨隔三差五來給我做好吃的。小嶼說他要搬來安城陪我,劉暘在南城,他說一有假就回來。”
她頓了一下,把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跟長輩坦白什麼重要的事:“說到劉暘,他人其實挺好的,就是有時候太嘮叨了。您要是還在,肯定又要念叨他嘴碎話多,我知道您挺喜歡他的,對吧。”
”他很疼我,也很關心我,哪怕我自作主張冒險逞強,他也不會怪我,只會後怕然後反覆嘮叨。”
“可我時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歡他,還是習慣了他在我身邊鬧騰的那種感覺。”
說到林嶼的時候她輕輕笑了一下,說:“姥姥,姥爺,小嶼那孩子跟那個男人完全不一樣,他很乖,很懂事,連三花都喜歡他。”
“如果他真的搬過來,以後我就不是一個人了,我們姐弟倆會互相照應,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周遠……周遠也挺好的。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麼話都不說,默默做事,做完了就走。姥爺,我覺得您要是還在的話,肯定喜歡他。他跟您一樣,把話都藏在心裡。”
“姥爺,您的藥方我一頁都沒丟,全鎖在抽屜裡,等以後我會找個時間,把您的藥方捐給中醫大學做研究,把您的手藝傳下去。”
“媽,我現在過得挺好的,上班、養貓、偶爾跟朋友出去吃飯,跟所有普通人一樣。”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手指輕輕拂過碑上那三個字,陳秀英,乾乾淨淨的。
她看著墓碑上姥爺和姥姥並排刻著的名字,沉默了很久,說:“姥姥姥爺,謝謝你們一首護著我。小時候是你們護,長大了還是你們護。但以後不用再替我操心了,我一個人能行。官司打過了,拆遷談過了,該扛的事我都扛過來了。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會一個人好好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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