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樓下的家常菜館,夜裡人不算多。
外面還飄著零星的小雨,玻璃門開合間帶進一股潮氣,把街道的燈光暈成模糊的幾團。
林梔點了幾樣家常菜,又給林嶼要了碗熱湯。
飯端上來時還冒著熱氣,可誰都沒怎麼動筷子,氣氛沉沉的。
林嶼拿著筷子,撥了幾下碗裡的米飯,沒什麼胃口。
他瘦了不少,被連日的事耗掉了大半精神,整個人看著格外憔悴,下巴尖了,眼底一片青灰。
林梔慢慢喝了口溫水,沒有繞彎,輕聲問:“現在家屬那邊,到底什麼打算?他們想要多少錢?”
林嶼把筷子擱在碗沿,揉了揉眉心,長長撥出一口氣。
“開的價很高,他們要賠償,說既要算護工坐牢的損失,還要算家裡老人離世帶來的精神傷害。一口咬定責任全在我,拿不到滿意的賠償,就絕不寫諒解書。”
林梔看向他:“那護工現在,有沒有機會保釋出來?”
“我問過律師,很難。”
林嶼苦笑,聲音微啞:“傷情鑑定擺在那裡,已經定成故意傷害,病房又恰好是監控死角,沒有完整錄影還原前因後果。雖然大家都清楚是那個男人不斷辱罵刺激護工,他那天才失控,可法庭上只認證據。拿不到諒解書,取保候審基本批不下來,護工只能先待在看守所。”
林梔指尖輕輕貼著玻璃杯外壁,感受杯子傳過來的涼意:“也就是說,他們手裡最大的籌碼就是這張諒解書。拿錢,才肯出,護工才有機會出來?”
林嶼垂下眼皮苦笑:“對,可這個數目我根本扛不動,就算我咬牙硬湊給他們,也沒人能保證他們以後不反悔,不會換別的由頭繼續要錢。”
他聲音帶著無力,滿眼疲憊:“姐,該承擔的責任我願意擔,可我怕掉進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林梔安靜聽完,心裡已經把利弊過了一遍,她語氣很冷靜:“絕對不能私下給他們錢,尤其不能直接轉賬,不能留空子。所有交涉走律師,書面留痕。錢可以談,但不是他們開多少就給多少。”
“另外還得儘量去收集那個男人長期辱罵、刁難護工的證據。鄰居、醫生、之前不幹的護工,都去問一遍,一樣樣理出來。哪怕不能幫他脫罪,至少在量刑上能作為情節參考。我們不是要賴掉責任,是要在法律框架裡談。”
“還有你被騷擾的事,潑漆、砸玻璃、堵門、跟蹤,這些也必須固定證據。該報警報警,不能讓他們覺得你孤身一人,吃定你不敢聲張。”
桌上飯菜的熱氣一點點淡下去,窗外的雨依舊綿綿密密,玻璃上爬滿細密的水珠。
林嶼聽完沒說話,只低著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長長吐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下來一點。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能扛,可這次真的快被逼到牆角。
如今姐姐坐在對面,不慌不忙地跟他一起拆解,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才慢慢退去。
他端起那碗湯喝了兩口,好半天才說:“姐,你來了,我心裡就有點底了。”
林梔看著他,眼裡有心疼,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裡:“先吃飯,天還沒塌,就算塌了,吃飽才能有力氣頂。這事咱倆一起處理。誰要動你,先過我這關。”
林嶼終於笑了,端起碗,慢慢吃了兩口,說:“好,我聽你的。”
窗外的雨還在下,不大,卻像要把整條街都淋透。
街邊車燈一晃,在溼漉漉的玻璃上暈開一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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