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買房那天晚上，剛躺下，樓下傳來喊聲。
她一開始沒聽清，以為是哪個鄰居在吵架。翻了個身準備接著睡，那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尖。更清晰，穿過六樓的老舊窗戶，鑽進了她的耳朵。
“沈清！你給我下來！你把我兒子的錢拿來買房，你還要不要臉了！”
沈清從床上坐起來。
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透進來一條縫。她坐在黑暗中沒動，聽著那聲音在樓下繼續喊。是老女人的聲音，嘶啞裡帶著尖，像銼刀在玻璃上走。
“沈清！你別躲著！你下來給我說清楚！你跟我兒子離婚的時候分走了九萬塊錢，你拿那個錢買房子，你憑什麼！那是我們陳家的錢！”
沈清掀開被子下了床。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樓下看。
單元門前的路燈底下站著兩個人。婆婆穿著一件舊花外套，頭髮散著，仰著頭朝樓上喊，臉上的肉在路燈下鬆垮垮地垂著。旁邊站著陳強，穿一件黑色短袖，袖子捲到肩膀，露出兩條瘦得沒有肌肉的胳膊，蹲在臺階上抽菸。他沒喊，就那麼蹲著，菸頭的紅點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婆婆又喊了一聲：“沈清！你別裝死！你今天不把錢吐出來我不走！你拿我兒子的錢買房，你當我陳家沒人了是吧！”
樓上開始有窗戶亮燈了。四樓的燈開了，五樓的燈開了，對面樓也有人探頭。有人拉開窗戶喊了一嗓子：“大半夜的喊什麼喊！報警了啊！”
婆婆轉頭朝那個聲音吼：“你報！你報了警察正好！我兒媳婦拿了我兒子的錢不還，我倒要看看警察管不管！”
沈清站在窗簾後面，看著樓下那兩個人。婆婆還在喊，陳強還在抽菸，一聲不吭。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衣櫃拿了一件外套穿上，換了鞋，拿了手機，出門了。
從六樓走下一樓的過程裡，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換腳。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又一層一層地滅，像在給她照明也像在給她送行。
她推開單元門走出去的時候，婆婆的聲音卡住了。
路燈下三個人對望著。婆婆仰著頭的姿勢僵了一下，然後嘴角扯起來，露出一個笑。那個笑不像是高興，像是一條狗看見骨頭時露出來的那種笑。
“你終於下來了。”
沈清站在單元門口，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面前這兩個人。婆婆站在路燈底下，花外套的扣子系錯了位，領口歪著；陳強蹲在旁邊臺階上，煙抽到菸屁股了還在吸，最後一截燒到了手指他才一抖手甩掉，用鞋底碾了一下。
“你剛才說誰的錢？”
婆婆往前邁了一步，腰板挺直了：“九萬塊錢。你跟我兒子離婚分走的九萬。你今天去城南買房子了，我看見了。你拿我兒子的錢。”
“法院判的。精神損害三萬，夫妻共同財產六萬一千八。白紙黑字，章蓋在上面的。”
“那也是我兒子的錢！我兒子掙錢不給我花，給你花？你跟我們都離婚了你還拿他的錢。”
“你兒子三年的工資全打你卡上了，你一分沒給他留過。你自己提出來看看，你卡里還剩多少？”
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卡住了。
陳強蹲在臺階上，忽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嫂子，我媽也沒說啥，就是你那個錢。”
沈清轉頭看他。陳強的臉在路燈下蠟黃蠟黃的，眼圈發青，顴骨凸起來，整個人像一隻被曬乾了的蝦。他蹲在那裡，說話的時候沒站起來，半張著嘴，露出煙漬黃了的牙。
“你叫我什麼？”
陳強愣了一下：“......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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