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撐不住......你就跟他們說,說你不認我了。讓他們別找你。”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罵人比吵架比任何話都讓沈清難受。她聽見過母親被婆婆懟的時候不緊不慢回嘴的聲音,聽見過母親在菜市場跟賣菜大叔討價還價的聲音,沒聽見過母親這樣安靜。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碎了,碎得太碎,連撿都不知道從哪撿起。
“清清,”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在跟一個很小的人說話,“你是我閨女。我不認你我認誰。”
沈清低下頭,看見自己的眼淚滴在茶几上的裝修草圖上,把那條畫好的陽臺尺寸線洇溼了一小截。她抬手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媽,你吃飯了沒?”
母親頓了一下:“吃了。你爸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做飯懶得做,煮了鍋稀飯就鹹菜。”
“你別省,我每月給你打錢。”
“我不要你的錢。你留著還貸款。”
母女倆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母親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像風吹了一下窗紙又停了:“清清,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跟隔壁家小孩打架那次不?你打不過人家,回來哭著跟我說,我說你別哭,你打回去。你後來真打回去了,把人鼻子打出血了,人家家長找上門來,我賠了人家五十塊錢。”
沈清記起來了。那時候她大概七八歲,隔壁男孩搶她的毽子,她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倒了,磕破了鼻子。母親賠了錢,回來沒有罵她,只說了一句“打回去可以,別下那麼重手”。
“媽你那時候讓我打回去,你不怕人家說我野?”
“野就野。你好欺負的時候他們也說你。你野了他們反而不敢惹你了。”
沈清靠在沙發上,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她抬手擦了,吸了吸鼻子。
“媽,你聽我說。你別管二叔三叔說什麼,也別管村裡人怎麼說。你就在家住你的,地裡種你的。過年我不回去也行。他們不叫你就不叫你,你一個人過。”
“那我在家過年一個人包餃子,挺沒意思的。”
“那你就來我這兒過。我這陽臺大,夠你曬太陽。”
母親在電話那頭笑了,這回的笑長了一點,雖然還是帶著鼻音:“行。到時候看。”
掛了電話之後,沈清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張裝修草圖上還留著淚痕,她把紙拿起來看了看那截洇溼的線條,然後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把它晾在一邊。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城市裡的各種聲音:車流聲。遠處工地的敲打聲。樓下超市的捲簾門關閉時的嘎啦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個龐大的。不會停歇的機器在運轉。
她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樓群和燈光。
二叔說她把家族的臉丟了。三叔說她不回來平事就不認她。整個老沈家要因為一個離婚女人給家族帶來的“名聲損失”把她逐出去。他們管這叫“為你好”,管這叫“家風”。
可當年陳強扇她六個耳光的時候,沒有人去陳家問一句“你們為什麼打人”。
沈清站在陽臺上,風吹過來,把她散著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把頭髮撥開,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際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這輩子可能再也不回那個村了。
不是因為她不想回。是因為那個地方從來就不是她的退路。她以為母親在的地方就是家,但母親被整個家族圍在中間,被逼著選。母親選了女兒,代價是失去整個宗族,紅白喜事沒人通知,過年沒人上門,走在路上別人繞著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