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婆婆照常拎著布袋子去菜市場買排骨。老劉給她稱好了，她正在掏零錢的時候，旁邊賣豆腐的攤子後面兩個女人站在一起說話，其中那個胖的朝她努了努嘴。
婆婆沒看見。
她付了錢把排骨裝進袋子裡，往蔬菜區走。走到賣西紅柿的攤子前頭，攤主大姐她認識，每次來都喊她陳嫂子。
“陳嫂子，這兩天咋沒出來遛彎兒？”
“腿疼，沒出去。”
“哦！”大姐拉長了那個字，低頭把西紅柿又擺了一遍，“那你多歇歇。”
婆婆拎著排骨走了。走了兩步迎面碰上同樓的趙姐。趙姐平時見她老遠就招手，今天看見她腳步慢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一下才走過來打招呼。
婆婆心裡犯嘀咕了。她跟趙姐寒暄了幾句，趙姐的眼睛一個勁兒往她臉上瞟，瞟一下移開，又瞟一下。婆婆本來要走，趙姐拉了她一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陳嫂子，你家那事兒......上網了，你知道不？”
“啥事兒？”
趙姐左右看看，把手機掏出來翻了半天，翻出一條連結遞過來。婆婆接過手機看了一眼標題，“被小叔子家暴之後”。她往下劃了兩下，臉色變了。手機上那些字她認不全，但裡頭的場景她全認得。小叔子打人。房子。搬走。賣房。
每一個字都在說她家！
婆婆站在菜市場過道中間，旁邊有人從她身邊擠過去，撞了她胳膊一下，袋子口歪了，一塊排骨從塑膠袋裡滑出來掉在地上。
婆婆彎下去撿排骨的時候，聽見旁邊有人在嘀咕：“就是她家的事，網上都傳遍了。甚至出版社都把這事編成書了。”
她站起來把那塊排骨塞回袋子裡，轉身往菜市場外面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越來越快，袋子裡的排骨撞著她的腿，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一早婆婆找到了那家出版社。地址是她託人幫著查的，她弄不懂怎麼搜，就讓樓下列印店的小姑娘幫她查了，給了人家十塊錢。坐了快一個小時公交才到。那棟寫字樓八樓，門口掛著青石文化的牌子，婆婆推門就進去了。前臺小姑娘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婆婆已經走進了辦公區，目光在格子間裡掃了一圈：“誰是管出書的？”
前臺追過來：“阿姨您找誰？您有預約嗎？”
“沒有。我是沈清的婆婆，就是你們要出書那個人。”
辦公區好幾個腦袋抬起來了。鍵盤聲稀稀拉拉停了一片，有人從格子間探出半個身子往這邊看。前臺小姑娘拉著婆婆袖子要往會議室帶。
婆婆沒動，就站在辦公區中間，聲音大得整個辦公室都聽得見：“你們能不能出來個人跟我說清楚，誰讓你們出這書的？”
劉瑾從走廊那邊快步走過來。還是那天那副樣子，頭髮短，戴眼鏡，手裡攥著個本子。
她走到婆婆面前，壓低聲音說：“阿姨，我們進會議室聊好嗎？”
“就在這說。”婆婆甩開她胳膊，“你們把我寫成什麼樣了你們自己看看？我活了六十年清清白白一個人，被兒媳婦寫了一本書到處賣，菜市場都有人在議論我，你們這是毀我名譽！”
劉瑾往後掃了一眼，辦公室裡的人已經把腦袋縮回去了，鍵盤聲重新響起來。
她往婆婆跟前站了站，聲音壓得更低了：“阿姨，這本書目前還在審稿階段，沒有正式出版。您要是覺得內容有誤，可以走法律途徑。”
“法律？”婆婆嗓門又高了半截，“她寫的那些都是她自己編的！我什麼時候讓她當牛做馬了？我什麼時候打她了？你們查都不查就信了？”
劉瑾沒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婆婆的目光從劉瑾臉上移開，掃了一圈這個辦公室。
她站在這個不屬於她的地方，跟一個不認識的人爭論自己家的醜事，隔壁格子間裡有個小姑娘偷偷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馬上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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