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窗沿的陰影裡，應劭貼緊冰冷的牆面，屋內的密謀聲一字不落地落進耳中。
“對了，還有件事要勞煩張兄。”
辜顯榮的聲音帶著陰惻惻的笑意。
“此前連夜出逃的那對夫妻，膝下還有個女兒，只不過兩年前突然離開了臺灣，現在想來應該是送來了上海，書香門第出來的孩子，多半在女中唸書。
你動用青幫的人脈，暗中把人找出來，握在手裡當籌碼。那對夫婦手裡攥著不少臺灣地下黨的關係，捏著他女兒，不怕他們不乖乖就範。”
張萬霖哈哈一笑，滿口應下：“小事一樁。上海的女中就那麼幾所，找個丫頭片子，三天之內就能給你送到面前。不知那丫頭叫什麼，長什麼模樣？”
“實不相瞞，我與那夫婦往來不多，只知道姓俞，旁的一概不知。” 辜顯榮嘿嘿笑了兩聲，“反正只要是俞姓。十五六歲。父母近期不在身邊的，全都扣下來慢慢審，總能找著。”
暗處，應劭周身的氣息瞬間沉到了冰點。
他本以為送走俞氏夫婦，俞若潼待在學校，便能暫時避開風波。卻沒想到辜顯榮歹毒至此，沒料到辜顯榮陰毒至此，竟要對一個十五歲的學生下手，用她來脅迫遠走香港的二人。
“狗漢奸！”
五指下意識地緊握成拳，殺意湧上心頭，當即想讓二人血濺當場。
夜風捲著街燈的光影，他最終還是沒有付諸行動，當場格殺固然解氣，可一旦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比起悄無聲息死在客房裡，讓他在全上海名流面前。在萬眾矚目之下斃命，才更有震懾力。
深吸一口氣，他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呼吸重新沉得聽不見半點聲響。
冷靜下來的同時，一絲警兆也從心底浮起。
從松本健一到井上肇，從端掉井上公館到昨夜調虎離山襲擾領事館，連番得手。全程無痕，他竟在不知不覺間生出了驕縱 —— 方才那一瞬間，他幾乎沒權衡後果，只憑著怒意就想動手。
亂世立身，輕敵是最致命的毒藥。這份順境養出來的膨脹，比領事館的崗哨。特高課的搜捕，都要危險得多。
壓下翻湧的情緒，他貼著牆體悄然撤出，飛爪勾住隔壁樓簷，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裡。
半小時後，華懋飯店前臺。
應劭拎著一隻裝著換洗衣物的藤箱，遞上房牌辦理退房。
前臺職員低頭核對賬目時，他神色平淡地立在一旁，眉眼間只剩尋常商人的溫和，和昨夜攪動虹口風雲的神秘狙擊手沒有半分關聯。
退房不是臨時起意。
本就打算搬去藥行長住，只是連日瑣事耽擱了下來。
如今明日便是狙殺之日，再留在此處已無必要，反而會留下行蹤軌跡。
徹底抹掉自己與辜顯榮一行的時空交集，日後日方回溯排查，也絕無可能查到他頭上。
回到應氏藥行時，應廣文正在安排夥計將新到的貨物搬進倉庫。
應劭把他叫到內室，低聲交代：“給老家發一封急電，讓族裡加急辦兩份文書。一份是戶籍證明，名字叫俞若潼，祖籍就寫老家鎮上的後俞村；另一份是庚帖，就說我和她自幼指腹為婚，兩年前來在家族安排下來上海讀書。兩份文書都要蓋祠堂印和縣衙戶房的印，走最快的水路送過來。”
應廣文愣了瞬便反應過來，當即點頭：“明白，我今晚就去發電報。有族裡叔公們盯著，快的話四五天就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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