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應廣文才回到藥行。
宴會槍擊案發後，所有在場賓客全部被扣留核驗身份。逐一盤問，憲兵挨個兒搜身核對請柬，直到凌晨才分批放行。
他衣襟上還沾著慌亂中蹭到的酒漬，一進門就壓低聲音，把現場的情形一股腦說了出來。
“子彈直接打穿了紅磚牆，辜顯榮胸口炸開個大洞，當場就沒氣了，血濺得身後‘日華親善’的橫幅上全是。”
應廣文喉結滾了滾，仍是心有餘悸。
“那個長谷川清當場就翻了臉，下令封了全場，憲兵端著槍把所有人圍在宴會廳裡，盤查了兩個多時辰才放人。”
應劭坐在內室的椅子上聽完，故作驚訝道：“沒想到居然發生這麼精彩的事，早知道我也一起去了。不過閒話少說，我們還是統一一下口徑，你去赴宴，我身體不適在房裡歇息，其餘的一概不知，免得引火燒身。”
應廣文點點頭，轉身下去整理衣物。
應劭走到窗邊，指尖微抬，收回了領事館周邊的真眼視野。
日方還在領事館一千米範圍內反覆排查制高點，憲兵一隊接一隊地搜樓，方向從一開始就全錯了。
他放下窗簾，窗外的警笛聲徹夜未停，尖厲的聲響從虹口一路蔓延過蘇州河，刺進公共租界的夜色裡。
整座上海，都在這聲槍響裡震顫。
次日天剛亮，租界巡捕便協同日方便衣上門排查。
參會人員的關聯商號是重點核查物件，為首的巡捕挎著警棍，身後跟著兩個穿深色西裝的腳盆雞，臉色都帶著幾分陰沉。
應劭披著外衣開的門，面色泛著病後的蒼白，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
賬房徐天和兩個夥計都能作證：應老闆昨夜身體不適，晚飯前就回了內屋歇息，整晚未曾踏出房門半步。
應廣文也同步拿出宴會入場憑證，又列了數位在場商界同行的名字，都可以互證他全程在宴會廳，中途未曾離場。證詞前後嚴絲合縫，挑不出半分破綻。
巡捕翻了翻登記冊，又抬眼掃了掃藥行的陳設。
他早聽說過應氏藥行最近在滬上風頭正盛，人脈不淺，本就沒打算深究，此刻見查不出異樣，便順勢收了本子。
鬼子便衣雖有疑慮，卻沒有任何證據，也不敢在租界地界上太過放肆，跟著登記完資訊便匆匆離去。
一場排查，有驚無險地揭了過去。
而此時的永鑫公司，氣氛卻格外壓抑。
張萬霖臉色陰沉沉地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捏著的茶盞半天沒送到嘴邊。
他心裡又驚又怕。
驚的是那神秘槍手手段駭人，領事館層層佈防。千米崗哨，竟還是隔著上千米一槍打爆了主席臺；怕的是自己昨夜剛和辜顯榮在華懋密談投日之事，萬一被那人盯上，下一個腦袋開花的就是自己。
“二爺，女中那邊查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後幾家，要加派人手不？” 手下進來稟報，話音剛落就被張萬霖猛地砸了茶杯。
“混賬！” 瓷片碎裂四濺，他厲聲罵道，“誰讓你們還查那女學生的？立刻撤！所有排查女中的人手，全給我撤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