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不是光用腦子想的，”應業鵬說，“得寫。你手裡有筆了，以後想到什麼就寫下來。不用每次都拿來給我看，但你得攢著。”
應劭伸手接過那支筆。黑色賽璐珞的筆身，鍍金的筆夾在窗邊的光裡亮了一下。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在1937年，一支好鋼筆對一個來上海討生活的年輕人來說，分量不輕。
“謝謝兄長。”
應業鵬正要說什麼，門廊那邊傳來腳步聲，一個人推門走了進來。
應劭扭頭看了一眼，進來的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穿著一件西裝外套，襯衫領口沒有扣到最上面，領帶鬆鬆地掛在脖子上。
他進門的時候嘴裡還在說：“伯父，我媽讓我來叫我爸......”
說到一半，看到客廳裡坐著個陌生人，他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應業鵬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重，但帶著長輩的份量：“沒規矩。這是縉州來的業劭，按輩分是你叔。你先叫人。”
那個年輕人愣了一下，打量了應劭一眼，表情明顯寫著“這比我還小呢怎麼就是我叔”，但嘴上還是叫了一聲：“小叔。”
應劭站起來：“別叫叔了，咱倆看著差不了幾歲。我叫應劭，你叫名字就行。”
應業鵬在旁邊補了一句：“這是廣文，是我弟弟業成的兒子。在復旦讀書，整天花錢沒數，月底就到處打秋風。”
應廣文被說中了痛處，訕笑了一下，小聲嘟囔：“生活費真不夠花......”然後又轉過來看應劭，換了個話題：“小叔，你寫的什麼文章？”
“就寫了一篇隨筆，給鵬哥看看。”
“能讓我伯父說“拿著”的文章，肯定不一般。”應廣文指了指應劭手裡那支鋼筆，“那筆是我伯父的心頭好，他自己都沒用。能送你，說明是真看上了。”
應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又看了一眼應業鵬。應業鵬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在預設。
應廣文自來熟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仰著頭對應劭說：“叔，晚上有空沒？我帶你出去玩。”
應業鵬擱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別帶他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
“什麼叫亂七八糟的地方？”應廣文一臉委屈，“就是去聽聽歌。喝杯咖啡。大上海舞廳的白玫瑰唱得可好了，讀大學的總不能整天關在屋裡讀書吧？”
應業成從書房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書，靠在門框上說了句：“廣文，你別一見面就把人往外拉。”
應廣文不依不饒：“爸，小叔文章寫得好，以後肯定在上海文壇站得住腳。我認識幾個朋友也都是喜歡寫東西的，帶他去認識認識怎麼了？”
應業鵬看了一眼應劭：“你怎麼說？”
應劭想了想：“去看看也行。”
應業鵬沒再攔，只說了句：“別太晚回來。”
應廣文立刻站起來：“那就定了！走，我們現在就出發。”說完又轉頭看向應業成，“爸，我媽讓你和伯父過去吃飯，對了，跟我媽說下，我不回去吃了。還有，支援我一下......”
應業成擺手：“臭小子趕緊給我滾。”
應廣文得了這句話，一點也不像被罵了的樣子，拉著應劭就往外走。
門關上了。客廳裡安靜下來。
應業鵬把應劭那篇文章遞給應業成，示意他看看，同時叮囑道：“廣文這麼大了還沒個正形，你也該管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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