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怒髮衝冠夜色漸深。
應劭從國際飯店方向快步折返，拐過街角，便遠遠看到大上海舞廳那五彩斑斕的招牌。
這時已經接近十點了，南京路上的行人比兩個小時前少了大半，幾家店鋪正在上門板，哐哐的木板撞擊聲隔半條街都能聽見。
走到永安大樓正門時，應劭的腳步慢了下來。
門廳裡比平日多出好幾個壯年漢子，穿短打的。穿長衫的都有，三三兩兩散在入口兩側，目光漫無目的地掃著來往行人，但腰板都繃著。
大廳內燈光通明，客人少了很多，幾個服務生正蹲在地上擦洗地磚。再往裡走，舞臺側翼的卡座附近有服務生在彎腰收拾碎玻璃，細碎的渣子在燈光下閃著零星的亮。
應劭快步穿過大廳，沿著側梯上二樓。
應廣文果然還留在那間包廂裡，面前擱著半杯沒喝完的酒，臉色不大好看。看見應劭推門進來，他猛地站起來，像是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劭哥兒！你可回來了！”
“樓下出什麼事了？”應劭隨手帶上門，目光掃過樓下舞池方向。
應廣文臉上瞬間流露出怒色，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方才他正同幾位德國客商在包廂閒談，樓下忽然爆發出一陣吵嚷。他們扒著護欄往下看，就看到一個日本商人和秦五爺的人在對峙。
招來侍者一問，才知道是那小鬼子喝多了要強行帶走白玫瑰，拽住她的手腕就往門口拖。白玫瑰奮力掙脫躲進後臺，那日本人非但沒有收斂，反倒縱容隨行隨從掀翻鄰桌桌椅，杯盤碎了一地。
虧得秦五爺親自下樓坐鎮，手下弟兄全數圍攏，半步不肯退讓，才堪堪壓住對方氣焰。
“說來可笑，鬧完這麼一場，那日本人竟半點不怕，還安安穩穩坐在前區卡座喝酒看戲，半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 應廣文咬牙，眼底滿是憤懣，“秦五爺在上海灘黑白兩道都有臉面，尋常人哪敢在他地盤撒野，也就這群日本人仗著租界庇護，橫行無忌。”
應劭沉默立在包廂護欄邊，目光落向舞臺前方卡座。
果然，井上肇正斜倚沙發，一手搭在桌沿把玩酒杯，目光不住往臺上歌女身上瞟，方才那場近乎尋釁的衝突，於他而言彷彿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半點波瀾都無。
他沒有長久直視，怕勾起對方警覺。收回目光，心念一動，將意識沉入真眼的監控視野。
全景畫面無聲地鋪展開來，九百米內的一切纖毫畢現。他先掃向舞廳後臺的方向——然後立刻移開了。
後臺更衣間的門沒關嚴，縫隙裡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陸依萍背對著門正在換衣服，肩頸的線條在燈影裡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罪過罪過，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應劭心頭一凜，連忙收回視線，專心鎖定井上肇的動向。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井上肇自始至終只是飲酒觀舞，沒有額外動作，看著活脫脫一個貪戀風月的尋常老色胚。
可這份平靜落在應劭眼中，只覺得處處透著詭異。
井上肇執掌井上公館，是滬日特高層，手上血債累累，絕非貪戀歌舞便失了分寸的庸碌之輩。
方才當眾鬧事折了秦五爺顏面，換作普通客商早已避禍離場，他反倒留在此處逗留許久，絕不可能只是單純好色。
若只是忌憚秦五爺，更是無稽之談。
日本人早已不將上海灘本土勢力放在眼裡，別說一個舞廳老闆，便是三大亨之流，在日方規劃裡也只是隨時可以拔除的棋子，斷不會因一場口角便收斂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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