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達壓低轟鳴，數艘駁船沒有駛向江心，反而調轉船頭，貼著北岸碼頭的陰影，往上游蘇州河方向緩緩滑去。
船身全部熄燈，只有船首有人拿著遮光手電，貼著水面照路。
拂曉前的平流霧正濃，江面能見度不足百步，下游遠處的日艦隻能模糊看見出雲號的龐大輪廓，根本察覺不到幾艘貼著岸壁滑行的小小駁船。
進駐上海以來，日軍軍艦就沒敢輕易碰過租界外圍的這段內河，先前出過一次出雲號試探駛入的事，當場就被租界英軍攔了下來，最後只能灰溜溜退回黃浦江主航道。
沿岸的倉庫、棧橋、廢棄躉船連成一道天然的遮蔽牆，把駁船的身影徹底藏在陰影裡。
馬達做過消音處理，低沉的震動混在江浪聲裡，飄不出幾十米遠。
船身拐過蘇州河汊口的瞬間，所有人都悄悄鬆了口氣。
過了這道彎，就算進了租界的外圍水域，日軍軍艦再蠻橫，也不敢公然衝進來開火。
也就在這時，身後的江心傳來沉悶的巨響，火光驟然映亮了半邊霧色的天空。
出雲號，炸了。
這聲爆炸，徹底吸住了下游所有日艦的目光。
沒人會想到，摧毀了他們旗艦的那批人，正坐著不起眼的民用駁船，鑽進了蘇州河的支流深處，消失在租界的水網裡。
駁船順著河汊悄悄靠上法租界外圍的廢棄碼頭時，晨霧還沒散。
碼頭上早有接應的人手，清一色短打扮，推著蓋著帆布的板車候在陰影裡。
一夜血戰下來，雖然有應劭壓陣，但還是有不少炮彈砸在出雲號上，傷員不少，萬幸沒有出現遇難者。
輕傷員咬著牙自己扶著船舷起身，臉上沾著硝煙與血汙；幾個重傷員渾身裹著急救繃帶，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擔架抬下來的時候連呻吟都發不出。
隊伍裡有不少老兵，雖然不會治，但對於傷勢還是有所瞭解的，查看了一番後，眉頭擰成了結，轉頭對著高盛中壓低聲音搖頭：“兩個腹部中彈的，還有一個腿部大動脈出血的，怕是撐不到租界深處的醫院了。”
高盛中臉色一沉。
昨夜打得漂亮，可要是折了弟兄，怎麼都不算圓滿。
“讓我看看。”
話音從身側傳來，應劭走了過來，依舊是那身青布長衫，袖口卻微微挽起。
他蹲下身，指尖搭在一名重傷員的頸側，只稍一停頓，便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透明玻璃瓶，倒出幾滴紅色的藥液，順著傷員的嘴角滴了進去。
又依次給另外兩個垂危的傷員各餵了幾滴，動作快得旁人看不清細節。
“這是……”
所有人都一愣。
“國外帶回來的急救藥，先吊住命。” 應劭淡淡開口，把藥瓶收了回去，“送到醫院再處理，應該能撐到。”
說來也奇，不過半分鐘光景，原本氣若游絲的幾個傷員，呼吸竟漸漸平穩了下來，原本滲血的繃帶也緩了勢頭。
周圍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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