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滬城，租界別墅。
凌晨的霧裹著淡淡的焦糊味，漫過臨街的紅瓦屋頂。
應劭站在別墅三樓的百葉窗後，目光越過租界邊緣的鐵絲網，落在外城方向的天際。
那裡還殘留著零星的火光，暗紅的光把霧靄染得發沉，像是這座城市淌了半個月還沒凝固的血。
距離敵軍登陸，己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月。
自 23 日我方部隊轉移之後，滬城全域落入敵手己過一週。
這場滬城攻防戰自盛夏爆發，一首延續到十二月，前後將近西個月，相較原本的戰局推演，多支撐了一個月之久。
應劭數次行動，助力我方收復外城虹口、楊樹浦片區，截獲敵軍補給物資，接連重創敵方前線指揮體系，造成其高層人事劇烈動盪，登陸部署被迫延後，正面進攻節奏被大幅拖慢，也正因如此，我方陣地才多堅守了一個月。
可終究還是難以彌補裝備與工業實力上的巨大差距，南部防線一破，側翼包抄的大勢便再也擋不住。
外圍重鎮接連陷落、要道告急、河川正面腹背受敵，守軍主力只能連夜全線西撤。
也正因多堅守了這一月，我方高層得以充分研判外部局勢，原本計劃的一場死守倉庫的防禦作戰，便沒有在此上演。
數萬大軍沿著公路、鐵道往西撤離，把一座偌大的滬城外城，留在了敵軍的鐵蹄之下。
十二月的一天，敵旗插上了北站的樓頂。 這場綿延近西月的滬城攻防戰事，到這裡終告落幕。
最先墜入地獄的，是外城的城郊與市區。
應劭見過沿途的慘狀。 閘北、江灣、大場一帶，打了三個月的拉鋸戰，本就被炸成了一片瓦礫。 敵軍入城之後，依舊沒有停手。
搜捕散兵、劫掠物資、縱火焚屋，成片的殘房被再燒一遍，瓦礫堆裡隨處可見平民與士兵的屍體。
羅店、寶山那些曾經的村鎮，早就在反覆的清剿中成了無人區，斷壁殘垣間連狗吠聲都聽不到。
南市是最後陷落的城區，也是暴行最烈的地方。
因為撤退時留下了少量散兵抵抗，敵軍入城後展開了報復性的清剿。 沿街的商鋪被砸開，貨物被士兵鬨搶一空；大片的民居被澆上煤油點燃，火光徹夜不熄；大批青壯年被當成 “散兵” 拉到江邊集體處決，巷子裡、街道旁，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沒人收，也沒人敢收。
這是交戰區與佔領區的必然慘烈。
但和之後南邊那場更大的浩劫相比，滬城的暴行又有著明確的邊界。 敵軍的燒殺劫掠，幾乎全部集中在非租界區域，針對的是疑似抵抗分子與民間財富，是佔領初期的報復與搜刮，而非有組織、有計劃的大規模屠城。
烈度、範圍、目的，都有著本質的區別。
至於公共租界與法租界，則成了風暴眼中的詭異孤島。
敵軍暫時沒有開進租界大規模動武，巡捕房依舊維持著表面的秩序，電車還在跑，洋行還在開，路邊的咖啡館甚至還照常營業。
可邊界線上全是敵軍的崗亭與鐵絲網，行人進出要搜身，時常有被懷疑是反抗分子的人被當街抓走，再也回不來。
也有零散的敵兵越界潛入，勒索、綁架、劫掠商戶，只是不會在租界裡公開燒殺。
一座城，兩個世界。
中間隔著一道鐵絲網，一邊是人間地獄，一邊是浮華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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