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婦人扶著木杖站在路邊,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掉了眼淚。
她用手背擦了擦,沒有出聲,旁邊的人也沒有問她,只是都站著,像是不敢往前走,又像是怕一走過去,這些東西就會消失。
遠處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安安靜靜地往天上飄。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莊稼和泥土的氣息,溫溫熱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前面等著他們。
就在他們愣神的時候,官道那頭走來一隊人——四五個人,腰間挎著短刀,步伐整齊,為首的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短褐,肩頭彆著一塊布牌,上頭寫著“巡邏”兩個字。
他們看見山道上湧下來的大群流民,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見慣了這樣的場景,只是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為首的漢子走到人群前面,目光在那些瘦削的面孔上掃了一圈,開口道:
“翻山過來的?臨溪的?”
人群裡有人點頭,有人“嗯”了一聲。
漢子也不多問,側過身往官道方向指了指:
“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兩裡,有一片棚區,先到那邊喝碗粥,歇歇腳。喝完粥有人給你們登記名字,安排住處和地。”
沒有人說話,但人群裡有人開始動了。
先是走在最前面的幾個人邁開了步子,然後是更多的人跟了上去,腳步聲雜沓地響起來,踩在新鋪的碎石路面上,清脆的,急促的。
那老婦人走在人群中間,一手拄著木杖,一手攥著旁邊一個年輕婦人的袖口,走得比剛才快了一些。
她腳下那雙破草鞋踩在平整的路面上,像是踩在什麼厚實的東西上面,每走一步都比剛才穩一點。
走了不到兩里路,果然看見一片棚區。
搭得整齊有序,沿著官道兩側排開,粗木作架,茅草覆頂,雖然簡陋,但結實規整。
棚區前面支著幾口大鍋,冒著騰騰熱氣,粥的香氣隨著風飄過來,濃稠的。實在的,不是那種稀得照見人影的薄湯。
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中年人正站在鍋邊,手裡拿著一柄長勺,看見人群過來了,也不慌不忙,朝旁邊的人招呼了一聲:“又來一批,準備碗。”
有人端著粗瓷碗迎上來,一碗一碗地遞給那些伸出來的手。
熱粥灌進碗裡的時候,響起一陣輕微的聲響,混著碗沿碰著碗沿的細響,像是這座城在慢慢張開嘴,用一口溫熱的氣息接住了那些走了很遠的路。已經快要走不動的人。
一個瘦得脫了相的漢子接過碗,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然後停下來,又喝了一口,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把碗裡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旁邊的孩子已經喝完了,舔了舔碗沿,又抬頭看著那口大鍋,不敢說要,但眼神已經替他回答了。
掌勺的中年人又舀了半碗遞過去:
“慢慢喝,管夠。”
孩童捧著新增的半碗紅薯粥,歡喜地蹲到一旁石階上小口吞嚥,周遭滿是流民捧著熱粥低聲進食的動靜,棚區內外一派安穩平和。
遠處還有源源不斷的流民往此處匯聚,周邊活不下去的各縣百姓接踵而至。
不多時,兩道身影順著官道緩步走來,正是劉大富與戶房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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