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人問她:“害怕什麼?”
“害怕忘記一些人。”
雪荔抬起頭,隔著幾步的距離,與那雙螢幕裡的眼睛對視。
Fleabag的嘴角掛著一個疲憊的弧度,像是在問她:嗨,女孩,你也害怕忘記一些人嗎?
窗外由遠及近響起警笛聲劃破夜晚的寧靜。
她收回視線,蹲下來,將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那晚,她破天荒出了門。
街道沉浸在節日的光暈裡,街角的那家超市燈火通明,玻璃門上貼著噴繪的雪花圖案。
雪荔推開門,超市裡擠滿人,貨架上方掛著一排又一排彩色的LED藤條,播放《Jingle Bells》,目及之處是紅色和綠色的裝飾。
收銀臺旁邊的架子上堆滿一盒盒薄荷巧克力、薑餅人和乾果禮盒,幾個穿著卡通圖案毛衣的小孩坐在購物車裡,興奮地指著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假槲寄生嚷嚷。
一對年輕的父母正為了選哪一雙聖誕襪而爭論不休,母親舉著紅色毛線襪,父親拿著一雙印著馴鹿的綠色圖案,最後小女孩伸手搶過綠色的那隻,抓在懷裡不肯放。
雪荔推著購物車,燈光照得她眼眶發熱。
她伸手,從貨架上拿下一雙純紅色的聖誕襪,毛線又厚又軟,觸感溫和,放進購物車,沒有買其他東西。
她提著那袋輕飄飄的購物袋走出超市,背後是熱鬧的聖誕歌和溫暖的燈火,面前是空蕩蕩的街道和涼薄的夜風。
回到公寓,她坐在書桌前,從抽屜裡翻出一疊信紙,從下筆的第一個字開始,她這西年裡所有的委屈、疑惑、憤怒、沉默,湧動地、奔流地傾瀉在紙上。
寫到末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聖誕夜的燈火上,那些光在她眼底映成一片模糊的斑斕。
提筆,在最後一行落下:
“聖誕老人,人生真的只有一次,不可回頭的選擇嗎?”
她將信紙折三折,塞進那雙紅色的聖誕襪裡,將聖誕襪掛上聖誕樹。
窗外聖誕燈飾的紅綠光芒斷斷續續閃爍,在天花板上投下流轉的色塊。
暖氣微微拂過那隻聖誕襪。
雪荔盯著天花板的色彩,眼前模糊的暗色,綠意湧上來。
鼻尖嗅到潮溼悶熱、腐殖質和植物汁液的氣味。
溫雪荔的心驟然一縮。
她認得這個地方,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幹與藤蔓,在那片糾纏的絞殺榕和低垂的蕨類葉片後的空地上圍著一群人。
那夥人穿迷彩服,覆面端步槍,十幾個人呈扇形散開,迷彩服上塗著深淺不一的綠色和棕色,與雨林背景完美地融為一體。
卡洛斯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額角滲出的汗沿著太陽穴滑下來。
賽繆爾站在中心位,抬起手,拇指慢慢擦去顴骨上的那滴血,微微偏過頭,那雙棕色眼睛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