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正站在遠處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片終於安靜了下來的土地。
週三正蹲在灶坑邊添柴,火苗從幾塊石頭圍成的縫隙裡躥出來,舔著鍋底,一縷炊煙筆首地升上去。
有人在帳篷口洗漱,把水潑在地上的聲音清脆而真實。
小滿不知從哪裡撿了一根樹枝,在晾衣杆旁邊的泥地上畫圈圈,劉奶奶蹲在旁邊看著,臉上是久違的、鬆弛的笑意。
沈逾白走過去,自是看見了這片景象。
“王爺,你說這天下,還是我們當初想要守護的天下嗎?”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指節屈了屈,又鬆開。
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眉骨和下頜的線條勾得格外分明。
他望著遠處那片帳篷,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逾白,你還記得我們十五歲那年,在御花園裡說的話嗎?”
沈逾白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那年他因才學出眾,有幸被選為皇子伴讀,但他自幼體弱,冬日裡一陣風就能讓他咳上大半個月。
有一日他感染了風寒,他攥著袖子捂嘴咳了兩聲,手心便見了紅。
當時裴淵正好從廊下經過,看見他掌心裡那點血漬:“走,我帶你去找太醫。”
那是沈逾白第一次見到裴淵。
後來他才知道,裴淵的母妃是皇后宮中的侍女,在裴淵未滿十歲時便因病離世。
皇后心善,將裴淵接到東宮養著,和太子同吃同住一同長大。
這層身世讓他從小就比旁人少了幾分驕矜,卻多了幾分不肯輕易說出口的執拗和倔強。
說來也奇,一個體弱的伴讀,一個寄養在東宮的皇子,一個心善寬厚的太子。
三個少年,竟在爾虞我詐的宮牆之內,生出了比血親還親的情分。
那日午後,三人因文章被老師當眾誇獎,心裡都藏著壓不住的高興。
天黑下來後,不知誰提了一句,便偷了壺酒,溜到御花園最偏僻的假山後面。
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的,灑在青石板上。
太子仰頭灌了一口酒,對著頭頂那輪月亮,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要這天下的人,都能吃飽穿暖。”
裴淵也舉起酒壺,喉結動了動:“那我負責帶兵打仗,鎮守邊疆。”
沈逾白跟著把酒壺舉起來,聲音清朗:“那我負責通讀文書,守護朝綱。”
三隻酒壺在月光下碰在一起,清脆的一聲響。
三人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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