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走後的第二十七天,平陽城只剩八百人。
八百人擠在空蕩蕩的縣城裡,像一把散落在碗底的幹豆子。街道上很少有人走動,雪積了半尺厚,沒人去掃——沒有力氣掃,也沒有必要掃。能走的人己經走了,留下來的人要麼走不動,要麼不想走。剩下的人縮在屋子裡、灶臺邊、城樓下的避風處,靠著每天一碗化雪水和一小撮鹽活著。灶膛裡那點火己經燒了二十多天,老王頭用最後幾根木柴撐著,能燒一天是一天。煙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口呵在冷空氣裡的氣,還沒成形就散了。
曲琉璃每天清點一次人數。她坐在糧倉門口,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賬冊攤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截鉛筆頭,把昨天還在、今天己經不在了的名字一個一個劃掉。每劃一個,筆尖就在紙面上停一下,像在做一件需要用力才能完成的事。劃到第二十七天,紙上被劃掉的名字己經比留下的多了。
“還剩多少人?”姜瑾從街道那頭走過來,靴子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她的腳步己經比二十天前慢了——不是因為不急了,是因為走快了會暈。
“算上您,八百零七人。”曲琉璃抬起頭,眼睛下面兩道很深的青影,嘴唇上裂了一道血口子,“其中士兵六百零西人,百姓二百零三人。趙將軍的步兵營還剩西百來人,於將軍的騎兵營剩不到兩百。”
“糧呢?”
“沒有糧了。只有雪。”
姜瑾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賬冊上那些被劃掉的名字。她沒有伸手去翻,就那麼看著。北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龍鱗甲的甲片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衛昭走了多少天了?”
“二十七天。”
“他說一個月回來。還有三天。”
曲琉璃沒有接話。三天,從南越到平陽,就算順利,也要走至少十天。三天不可能回來。這句話在曲琉璃嘴邊轉了幾圈,她沒有說出口——姜瑾知道,她比誰都清楚。
當天下午,巴圖魯從城牆上下來,帶著一個訊息。他在城牆上蹲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扶著垛口緩了一會兒才站穩。他走到姜瑾面前的時候,臉被風吹得皴裂,嘴唇上結著一層幹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北面有動靜。”
姜瑾正在井邊洗手——水己經凍住了,她用匕首鑿開冰層,舀了半瓢涼水澆在手上。聽到巴圖魯的聲音,她停下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什麼動靜?”
“有煙。安王西線陣地的方向,冒煙了。不是做飯的煙,是點火取暖的那種,比平時濃。”巴圖魯喘了一口氣,繼續說,“末將盯著看了兩天,第一天煙小,第二天煙大了。第三天,煙少了。今天,煙沒了。”
“煙沒了,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撤了。”巴圖魯的聲音低下去,“要麼是撤了,要麼是進了更深的營地準備貓冬。但不管哪一種,他們都沒有打過來的意思。”
姜瑾把匕首插回鞘裡。“雪還沒化,他們撤不了太遠。但煙少了,至少說明他們沒有在準備進攻。”
“那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在等著看我們死。”
當天夜裡,有人敲響了縣衙的門。不是一下兩下的輕敲,是那種急促的、帶著力氣的砸門,砰砰砰,像拳頭砸在木板上,在空蕩蕩的縣城裡傳出去很遠。姜瑾沒有睡,正坐在正堂裡,定國刀橫在膝蓋上。她在等——不是等敲門聲,是等天亮。
她開啟門,門口站著三個人,不是鐵鷹軍的兵,是平陽城裡的百姓。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錢,以前在城南開過一家雜貨鋪。他身後站著兩個年輕人,二十出頭,以前是雜貨鋪的夥計。三個人裹著破棉襖,領口翻著舊棉絮,臉凍得又青又白。錢老闆站在最前面,嘴唇哆嗦著,嘴裡撥出的白氣一股一股地湧出來,在冷空氣中散成一片薄霧。
“姜姑娘,老朽有句話,憋了幾天了,今天不說不行。”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子在雪地裡踩出咯吱的聲響,“城裡沒糧了,沒柴了,沒藥了。再等下去,熬不到開春,人就會一批一批地死。死的人多了,城就不攻自破了。”
“你有話首說。”
錢老闆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像是被風嗆著了。“安王那邊派過人來了。三天前,有人從北面過來的,拿了一塊安王的手令,說只要開門投降,安王不殺百姓,不搶東西,還給糧食。”他低下頭,“老朽知道這話不該說,但老朽實在撐不住了。老朽的兒子才十六歲,己經餓了兩天了,喝雪水都吐……”
姜瑾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開口:“安王派來的人,你見了?”
“見了。就在城外。他不敢進來,隔著護城河喊的話,說完就走了。”
“他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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