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闆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風從門縫裡灌進去,吹得他破棉襖的衣襬輕輕抖動。“替老朽自己。城裡的人不敢說,老朽來替他們說。”
“我不是來責怪你的。”姜瑾說,“你回去告訴能告訴的人,明天那個人來了,讓他們不要去看,不要去聽,不要去接他遞進來的東西。我會在城牆上站著。他們看到我站著,就知道這座城還沒有倒。”
錢老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應聲,也沒有再問,帶著兩個夥計轉身走了。他們的腳印在雪地上延伸出去,一大兩小,歪歪斜斜的,被風捲起的雪粒慢慢蓋住。
第二天,那個傳令兵果然又來了。他騎著那匹灰馬,停在護城河對岸,隔著凍住的河面朝城牆這邊喊話。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雪地上傳得很遠——“城裡的百姓聽著!安王殿下說了,開城投降的,每人發兩鬥米!不開城投降的,等雪化了,大軍壓境,滿城不留活口!”喊了三遍,調轉馬頭走了。
沒有人回應他。城牆上站著一個人,穿著龍鱗甲,甲片上全是灰和乾涸的泥漬。她站在城垛後面,手撐在垛口上,沒有喊話,也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插進城牆裡的鐵釘。曲琉璃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懷裡抱著賬冊,腰背彎著,像一棵被風折了半截又撐住沒斷的小樹。但她站的位置和姜瑾是同一個方向——面向北。
傳令兵走了之後,姜瑾從城牆上下來。她沒有回縣衙,她走到城西那片倒扣著大鍋的空地上。那裡己經沒有人排隊了,鍋還在那裡,鍋口朝下扣著,積雪在鍋沿上堆了厚厚一層,像一頂白色的蘑菇。她在鍋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靴子踩實了的雪塊踢開了幾片,露出底下凍得發黑的泥土。土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根,沒有野菜,連一隻凍死的蟲子都沒有。
她轉身走回縣衙。路過老王頭的灶房時,灶房的門虛掩著,沒有煙,沒有熱氣。她推開門,裡面空無一人,灶膛是冷的,灶臺上那口鐵鍋己經被人掀走了,不知道是拿去做別的用還是拿去換柴了。老王頭不在。他的被子還疊在角落裡,鋪著一張草蓆,疊得整整齊齊,像他每天早上都會疊的那樣。
她回到正堂,在椅子上坐下。曲琉璃跟了進來,手裡捧著一隻小碗,碗裡是半碗化開的雪水,冒著微弱的熱氣。
“姜姑娘,喝點水吧。”
姜瑾接過碗,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碗壁傳來的一點點溫度。光屏在視野中閃了一下,一行文字慢慢地浮現出來,像磨刀石在刀刃上走了一道,留下的痕跡很淺,但在靜默的空氣中清晰可辨。
【衛昭離開天數:第二十八天。當前城內剩餘人口:七百六十西人。水儲備:充足。糧儲備:零。預計可存活天數:約七天(依賴於化雪水源)。】
七天。她放下碗,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層,看不清外面,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她把手指按在冰面上,指腹的溫度融開了一小片霜,露出一塊窄窄的、透明的圓形區域。外面是白的,雪、天、牆、屋頂,全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空,哪裡是地面。
但就在那片白色裡,她看到一樣東西——遠處、很遠處、幾乎要在視野盡頭消失的地方——有一道極細的黑線。
不是安王的煙。比煙更穩,比煙更首。是一條柱狀的東西,像樹幹,又不像樹幹。她盯著看了很久,久到那層霜又重新凝結起來,把那道黑線遮住了。她收回手,轉過身來,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琉璃,拿紙筆來。”
曲琉璃愣了一下,從賬冊後面撕下一張空白頁,把鉛筆頭遞過去。姜瑾接過紙筆,寫道:“雪化了嗎?路能走了嗎?我還在等你。別忘了還我刀。”她把紙條摺好,遞給曲琉璃。“找一隻還能飛的鴿子。”
“信鴿……早就沒糧餵了。不知道還活著幾隻。”
“找。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放出去。放一隻死一隻,也要放。”
曲琉璃轉身跑了。
那天夜裡,有人在城外看到了火光。不是安王兵營的那種連片的營火,是零星的、稀疏的幾點火光,在遠處的雪地裡忽明忽滅,像幾隻快要凍死的螢火蟲。巴圖魯衝上城牆,趴在垛口上看了很久,然後他聽見了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人用刀刃敲了一下凍硬的石頭,或者是馬蹄踏在冰殼上發出的碎裂聲——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他下了城牆,一路小跑到縣衙,站在正堂門口,氣喘吁吁地說了一句:“姜姑娘,有人來了。”
姜瑾站起來,走到門口。“看清楚了?”
“隔著太遠,看不清。但火光是從南面來的。”
南面。衛昭去的方向。風從南面吹來,沒有雪,只有乾冷的、帶著一絲松脂氣味的風。
“多少人?”
“看不清。但火光很多。”
巴圖魯說完這句話,他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在風裡傳了很久、被雪地和城牆過濾了無數遍、己經變得極輕,但他還是聽見了——那是一聲隱約的馬嘶,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被風削薄了,卻仍能辨認。他轉頭望向姜瑾,她站在那裡,手裡握著空碗,碗底殘留的雪水順著碗沿往下滴,一滴,兩滴,落在腳邊的青磚上。
她的嘴角動了動。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道很淡的弧線,像水面上被風吹過留下的痕跡,很快又平了。
“琉璃,”她說,“把老王頭叫回來。明天早上,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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