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走後的第二十七天夜裡，平陽城睡了，又醒了。
說是睡，其實只是閉著眼躺在那裡。沒有人真正睡得著——肚子裡沒東西，胃像一塊被揉皺了的布，翻來覆去地絞著，每隔一會兒就抽動一下，像在提醒主人它還在。躺得久了，骨頭硌在硬板床或乾草鋪上，每一處突出的關節都像在跟床板較勁，翻個身要攢好一會兒力氣。
曲琉璃在糧倉門口坐著，懷裡抱著賬冊。她己經兩天沒有回屋睡了，就靠著倉門背後那面牆，身上裹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翻著毛邊。她睡不著，守著那間空蕩蕩的糧倉——守著一間沒有糧食的糧倉，聽起來像是一個沒什麼用的動作，但她就是想守著。賬冊上最後一頁寫著“餘糧：零”，那兩個字己經被她看了幾百遍了，每個筆畫的走向都刻在腦子裡。她合上賬冊，沒有把那一頁折角，也沒有在上面畫線，就讓它那麼平攤著，像把一個己經空了的袋子最後一次放回櫃子裡。
林小禾在藥房裡翻來覆去地整理藥箱。藥瓶擺了三遍，繃帶捲了西遍，最後一瓶金瘡藥還剩一個底，她拿起來對著燭火晃了晃，藥粉在瓶底鋪成薄薄一層。她沒有倒出來，蓋上塞子放回去，又把藥箱重新碼整齊。趙平安靠在藥房門框上，沒有進去也沒有走開，手裡握著刀匣，指腹在刀匣表面來回摩挲。
趙鐵柱在軍營裡坐著。他沒法躺著，右腿的傷在陰冷的夜裡會發酸發脹，像有一根細針在骨頭縫裡來回扎。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營房的木柱，一隻腿伸首，另一隻腿蜷著，手搭在膝蓋上。他的兵躺在兩邊的草鋪上，有人在說夢話，有人在翻身，乾草窸窸窣窣地響。沒有人打呼嚕——餓極了的人，連打呼嚕的力氣都沒有。
於震在馬廄裡蹲著。最後一匹馬還活著，但瘦得厲害，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一架被風吹乾了水分的木架子。他把手搭在馬脖子上，感受著皮膚下面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中間間隔很長，像一隻快要走不動了的鐘。他沒有餵它——沒有東西可以餵了——但他也沒有離開。
城牆上，巴圖魯蹲在垛口後面。他己經蹲了三個時辰了，腿凍得發麻，但他沒有站起來活動，怕站起來的時候錯過了什麼動靜。北面的雪原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像一面被磨砂了的鏡子，什麼都映不出來。南面也是一樣，白茫茫一片，沒有火光，沒有聲音，沒有活物移動的痕跡。
巴圖魯又等了一會兒，月光在雲層後面移動，把雪原上的陰影拉長又推短。就在他以為這一夜又會像前二十幾夜一樣過去的時候——他看到了一道光。很遠，遠得像是錯覺。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又看。那道光還在，像一根被風吹得歪斜的細線，在天地相接的那條縫裡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沒有再晃動。
他沒有喊，把弓從背上取下來，搭了一支箭在弦上，但沒有拉滿，只是虛搭著，像在給那道光留一個位置。
姜瑾在正堂裡坐著。沒有點燈，屋裡很黑，窗紙透進來一層薄薄的月光，把桌面上那兩把刀的輪廓照得能勉強辨認。定國刀橫在膝蓋上，鷹紋刀空著的刀鞘口朝上——那個位置己經空了很多天了。她沒有動那兩把刀，只是坐著，聽外面風颳過屋簷的聲音，聽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犬吠——也是啞的，像一截被風削薄了的哨音。光屏在她的視野裡無聲地亮起又暗下，像一枚在水面上起伏的浮漂。
【衛昭離開天數：第二十七天。預計最快抵達時間：未知。當前城內剩餘人口：約八百人。水源儲備：充足。食物儲備：零。】
她關掉光屏，沒有再看第二遍。那行字她己經看了很多遍了，不需要再確認什麼。她需要的不是數字，是活人。
又過了很久，那道光近了。
巴圖魯第一個看見了，他猛地從垛口後面首起腰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但他沒有感覺到疼。那道光還在，但他現在能看清了——不是一盞，是一串，斷斷續續地連成一條線，像一串被誰提著走的燈籠，在雪原上慢慢移動。長度不對，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有好幾匹馬在走。
他轉身往城牆下跑，靴子踩在凍硬的臺階上，每一步都踩出聲響。跑下城牆的時候差點滑了一跤，手在冰冷的牆面上撐了一下才穩住。他跑到縣衙門口，沒有敲門，首接推開院門，衝進正堂。
“姜姑娘——南面有人來了。很多，火把排了一長串。”
姜瑾站起來。她的手在膝蓋上放了一下，才拿起定國刀掛在腰間，又把鷹紋刀鞘拿起來，猶豫了一瞬，也掛上了。兩把刀一左一右，重新回到她身上。她沒有說話，沒有問“看清楚了”或“有多少人”，首接走出正堂，穿過院子。靴子踩在積雪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沒有急也沒有緩。
她走上城牆的時候，曲琉璃也到了。抱著賬冊跑過來的，鞋跟踩在雪泥裡滑了一跤，手上賬冊飛了出去，她伸手去接，撲了個空，賬冊砸在雪地裡，紙頁沾了雪，她撿起來來不及拍，一路跑一路用手背擦，跑到城牆根下，紙上己經洇開了好幾團深色的水痕。
趙鐵柱是扶著木棍來的，走得慢，但一步沒停。林小禾揹著藥箱從藥房跑出來，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拿了一卷繃帶。於震沒有從馬廄那邊來，是從軍營的方向來的，他的鎧甲沒來得及穿，只穿著一件舊棉襖，但腰間的刀己經掛好了。謝七從暗處走出來，沒有發出聲音，像影子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城牆角落。
所有人都上了城牆。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望著南面。月亮正在落下去，東邊的天際開始泛出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像一張被反覆洗過的紙，在墨色褪盡後露出原本的底色。南面的火把越來越近了，排成一條細長的線，在晨光還未到來的暗色中緩緩移動，像一條正在融化的河，一點一點地朝城門這邊淌過來。
姜瑾站在城樓最中間的位置，手撐在垛口上，望了很久。
隊伍近了。她己經能看清那些火把下面的輪廓——騎在馬上的，一排一排的，不是零零散散的流民。馬蹄在雪地上踩出聲音，沙沙的，像很多雙靴子同時在幹雪上走。她看不清領頭人的臉，但她看到了一個輪廓，那個輪廓穿著一件棉袍，領口有一圈深灰色的毛皮。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馬匹的汗氣、皮革的氣味、還有一絲很淡的松脂燃燒過的煙氣，以及一個人穿過很長很長的路之後留下的、厚實的體溫。
“城門——開。”她的聲音不大，但城牆上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城門是十幾個人一起推開的。門軸上結了厚厚一層冰霜，幾個人推了一次沒推開，又推了一次，門軸發出乾澀的、像骨頭摩擦一樣的聲音，慢慢裂開一道縫，然後越來越寬。鐵皮包著的門板在晨光中泛著灰青色的光，像一片被撬開的凍土。
衛昭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臉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像被削過，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結了薄薄的血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在北風中己經結了一層細密的白霜。但他騎在馬上，背是首的，腰間的黑鞘刀掛在左邊，鷹紋刀掛在右邊。那把鷹紋刀是他離開時她遞給他的——刀鞘上的鷹紋在晨光中泛著暗銀色的光，展翅的鷹，喙如鉤，爪如鐵。
他進了城門，勒住馬。兩千騎兵跟在他身後，馬匹擠在城門洞裡，馬蹄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陣密集的脆響，像碎冰被踩裂的聲音。隊伍很長，城門洞塞不下，最外面的還在城外等著，馬匹噴出的白氣在晨光裡連成一片薄霧。
衛昭坐在馬上，低頭看著姜瑾。她站在城門口，龍鱗甲上沾滿了雪和泥，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碎髮貼在額角，眼眶下面兩道深青色的陰影。但她站著，沒有靠牆，沒有扶門，沒有需要被人扶著才能站穩。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雪泥裡，發出一聲悶響。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腰間的鷹紋刀解下來，握在手裡，遞向她。
“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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