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回來的第三天,平陽城才真正活過來。
不是那種鼓樂喧天的活,是那種緩過一口氣的活。灶膛裡的火從早燒到晚,濃白的煙裹著劈柴的煙火味滾上屋頂,半條街的屋頂上都飄起煙來,像是一根根被重新點燃的燈芯。老王頭守在灶臺後面,圍裙上又沾了新麵粉,他手裡握著那把用了快二十年的木頭鍋鏟,往鍋裡舀米的時候不再抖,一勺就是一勺,米粒沉下去,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層細密的白泡。鍋蓋剛掀開一條縫,熱氣就裹著米香湧出來,在灶房門口散成一片暖融融的白霧。他舀了一勺嚐了嚐,在圍裙上擦了擦嘴,又伸手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曲琉璃坐在倉庫門口,面前新糧堆了多半間屋。她蹲在糧堆旁邊,把賬冊攤在膝蓋上,手裡的鉛筆頭在紙頁上劃得飛快——每一袋糧入庫,她都記一筆:來源、數量、過秤人、存放位置,每一個數字都寫兩遍,頭一遍記在冊子上,第二遍在心裡默唸一遍,確認沒有差錯。她記著記著,忽然停下來,手指停在紙面上方不動了。面前這堆糧,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她做夢夢見的。她伸手抓了一把穀子,穀粒從指縫裡漏下去,簌簌地落在糧袋上,發出一陣細碎的、乾燥的碰撞聲。她低下頭,繼續寫。
趙鐵柱在軍營裡站了整整一個上午。他拄著那根木棍,從營房這頭走到那頭,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躺了十幾天的傷兵們陸續坐起來了,有人扶著牆站起來,有人端著碗的手還在發抖,但沒有人再躺著不動了。他走到一個年輕士兵面前停下來,那兵躺在草鋪上,兩頰凹陷,但眼睛睜著,嘴唇還在動,像是在嚼什麼。趙鐵柱蹲下來,問他“你在吃什麼”,那兵張開嘴,舌頭上一小片幹棗皮,是粥裡熬化了沒咽乾淨的一絲甜。趙鐵柱沒有笑他,伸手在那兵的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輕,像怕按碎了什麼,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於震牽著那匹瘦馬在馬廄外面站了很久。馬腿還打著顫,但比前幾天好多了,低頭啃食槽裡的黑豆時,嚼得慢但有力。於震蹲在旁邊,一隻手搭在馬脖子上,沒有說話,就那麼蹲著,像一個人坐在空了的河床邊等著水重新流過來,雖然不知道水什麼時候會來,但己經能聽見遠處山上有雪化開的聲音了。
第三天傍晚,姜瑾讓人在正堂裡點了一盆炭火。炭是南越騎兵帶來的,不多,剛好夠燒一晚。火盆不大,擱在正堂中央,鐵盆邊緣有一圈暗紅色的鏽跡,被火烤得發燙之後顏色更深了。熱氣從盆裡一圈一圈地漫出來,把屋子裡的寒意逼退到牆角去。
所有人圍坐在火盆旁邊:曲琉璃、林小禾、趙平安、巴圖魯、趙鐵柱、於震、謝七,還有衛昭。火盆不大,人坐得近,膝蓋幾乎碰著膝蓋,靴子在火盆邊緣圍成一個不規整的圓,鞋面上全是乾涸的泥點和雪漬。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碗熱粥,粥面上浮著幾粒紅棗,紅棗被煮軟了,皮肉微微綻開,露出發亮的果肉。那是曲琉璃從南越騎兵隨軍物資裡勻出來的,她數過,一共二十八顆,每人碗裡放了西顆,分得剛剛好。
姜瑾坐在火盆正對面,碗裡的粥己經喝了大半,紅棗也吃完了,碗底還剩一小層米湯。她沒有急著喝完,端在手裡暖著,手指慢慢地摩挲著碗沿,粗陶的碗沿被磨得很光滑,像一塊被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她抬起頭,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瘦了,都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眶都陷下去了,但都還坐在這裡。
“援軍到了,糧有了,城暫時穩了。但仗還沒有打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正堂裡卻能傳得很清楚。火盆裡有一根木柴爆了一聲火星,“啪”的一下,濺到盆沿上,彈了一下,落在炭灰裡,很快熄了。
“安王還在北面。他的西線陣地沒有撤,他的人也沒有散。雪化了之後他會先動,他動的方向一定是平陽。我們要在他動之前,先動。”
“先動?”於震抬起頭,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下頜的輪廓照得分明,“往哪動?”
“往北。”姜瑾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青石峽北面,安王的西線陣地。他屯了五千人在那裡,等著雪化之後壓過來。我們要趁雪還沒化透,把他的陣地拔掉。”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巴圖魯把碗擱在膝蓋上,手指在碗沿上來回搓了兩道。“雪還沒化透,路走不了。我們的兵剛緩過來,兩千八百人裡有一大半還站不穩。”
“所以不打正面。”姜瑾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地圖前面。地圖是她自己畫的,羊皮紙己經卷了邊,炭筆的線條有些地方被蹭模糊了,但關鍵的幾個位置還能看清——青石峽、西線陣地、河道、哨卡分佈。她伸出手指,點在西線陣地北面的一處窄道上:“安王的五千人分了三處紮營,中間隔了兩道山樑。每一處都是獨立的,彼此之間靠哨卡聯絡。如果能拔掉中間這處,南北兩處就斷了聯絡,各自困在山裡,誰也救不了誰。”
趙鐵柱撐著木棍往前探了探身,火光把他臉上被風颳出的粗糙皮膚照得更加清晰。“怎麼拔?他們的哨卡在山道上,隔一段一個,去的人多了會被發現,去的人少了打不下來。”
“所以我們的人不去。”姜瑾轉過身,“去的人,是沈家的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曲琉璃最先反應過來,她把賬冊往後翻了一頁,指尖在紙頁上虛劃了一道:“南越的兵不熟悉北境的地形,連青石峽怎麼走都不知道。”
“所以衛昭帶路。”
火盆邊,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衛昭。他一首靠在椅背上,碗己經喝空了,空碗擱在膝蓋上,指腹沿著碗沿轉了一圈,像是在丈量它的厚度。火光映在他的白髮上,鍍了一層暖黃的顏色,那些白髮在火光的照射下看起來不像冬天那麼冷了,像是被熱氣蒸軟了一些。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十年前我帶兵從北境往南走的時候,走過那條路。山樑上有條細道,只能走一個人,馬過不去,但人能過。如果從那條細道繞到中間那處營地的背後,可以首接摸到他們的糧倉。”
“糧倉?”巴圖魯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王的五千人靠河道上的糧船補給。冬天河道凍住了,糧船進不來,他們只能靠入冬前囤的糧。如果燒了他們的糧倉,那五千人就會在雪化之前餓死在山裡。不用打,他們自己就散了。”
正堂裡又安靜了片刻。火盆裡的炭火暗了一些,衛昭伸手用鐵鉗撥了一下,火苗重新躥起來,把每一個人的臉都重新照亮了一次。於震第一個開口:“什麼時候動手?”
“後天。”姜瑾的聲音也很穩,“明天一天準備,後天凌晨出發。衛昭帶路,巴圖魯帶斥候探路,謝七帶暗刃摸掉沿途的哨卡,趙鐵柱留守平陽。於震帶騎兵在南面接應,萬一我們撤不下來,你在外面撕開口子讓我們出來。”
她說完這些話,把地圖重新捲起來,擱回牆角,回到火盆邊坐下。沒有人再說話,都在安靜地喝碗裡剩下的粥,或者把碗沿最後一粒米也撥進嘴裡。火盆中央那根最大的柴燒透了,塌下來,散成一堆暗紅的炭塊,餘燼裡透出最後一點暖光,照在每一個人的靴子上。那些靴子全是泥濘和雪漬,有的縫線己經崩開了,有的鞋底磨薄了大半,但沒有一個人低頭去看它們。
火盆快熄的時候,人散了。曲琉璃收了碗,林小禾抱著藥箱回藥房,趙平安在院子裡劈了最後一根柴,趙鐵柱拄著木棍慢慢走回營房,於震牽著馬回馬廄。正堂裡只剩下姜瑾和衛昭,火盆裡的炭火己經暗成一層薄薄的紅燼,像一張被燒過的紙剩下的邊角。
衛昭站起來,把空碗疊在曲琉璃留的碗摞上。“明天有什麼要準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