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鷹紋刀還給我了,你用什麼?”
“老孫頭那把。”他拍了拍腰間黑鞘刀的位置,“雖然沒認主,但也跟著我跑了三個月了,磨一磨就能用。”
“明天去庫房裡挑一把好刀。不能只有一把。”
“好。”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旁邊時,姜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衛昭,你走的這條路,十年前走過。十年沒走,路還在嗎?”
衛昭停下來,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路不會被雪埋掉,雪化了它還在那裡。但十年沒走,不知道有沒有塌方。”
“塌了怎麼辦?”
“塌了就找路。山總有能走的地方。”
他跨過門檻,走進夜色裡。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吹得火盆裡最後一層紅燼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第二天天亮之前,衛昭去了一趟城西的空地。那口大鍋己經被搬回了灶房,空地上留下一圈被鍋底壓出的深色印痕,像一個烙在雪地裡的圓。他站在那圈印痕旁邊,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青石峽的輪廓像一道被墨筆勾過的線,橫在天際盡頭。他沒有低頭看雪地,也沒有回頭望城,只是把腰間那把新刀的位置調整了一下,讓它更趁手一些。
“你明天能活著回來嗎?”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是怕嚇到什麼東西。
他沒有回頭:“能。”
姜瑾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那片空地上。雪地在腳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晨光還沒有亮透,月亮在西邊的山頂上還剩一小片殘影。風從北面吹過來,但沒有前幾天那麼冷了,空氣裡帶著一絲潮溼的、鬆軟的氣味——雪在最深處己經開始鬆動了。
“你在南越的時候,沈清除了借兵,還跟你說了什麼?”
衛昭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前朝太子的命,比鐵鷹軍副統領的命值錢多了。”
“你怎麼回他的?”
“我說,前朝太子死了十年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鐵鷹軍的副統領。”
姜瑾沒有說話。風從北面灌進城門,吹動了她龍鱗甲最底下一片甲片,發出極輕微的聲響,像鎖鏈最細一環被風吹動的聲音。她站了一會兒,才開口:“明天,你走前面,我跟在你後面。”
“好。”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青石峽的山影在天邊慢慢亮起來,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像一幅被水洇溼的畫在慢慢晾乾。月亮沉下去了,東邊的天際開始泛出一種很淡的青色,雲層的邊緣染上了極淺的一線橘紅。
天亮了。
當天夜裡,姜瑾一個人坐在正堂裡。定國刀橫在膝蓋上,鷹紋刀靠在桌腿邊,兩把刀並排放著。光屏在她的視野中亮了一下,一行文字浮現出來,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當前兵力:約兩千八百人。可出戰兵力:約一千二百人。目標:安王西線陣地中段糧倉。預計行動時間:後天凌晨。預計返回時間:三至五天。注:此役將決定平陽城能否在雪化前掌握主動權。】
姜瑾把定國刀拿起來,拔出半寸。刀鋒在燭火下亮了一瞬,像一道被收窄了的河,倒映著案頭那一小簇火焰,泛著薄薄的光。她看了一會兒,插回去,把兩把刀都掛在腰間。站起來,吹滅了燈,走出正堂。夜風迎面撲來,沒有前幾天那麼刺骨了,帶著一種潮溼的、即將解凍的氣息。
她知道明天要走很遠的路,要翻很陡的山,要打很硬的仗。她也知道,那個走在前面的人,會替她把路踩實了。她只需要跟著他,走完這道山樑,燒掉那座糧倉,然後一起回來。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泥土的潮氣,和一聲極輕極細的、像冰在化開時發出的水聲——滴答,從某處屋簷上落下來,落在雪地裡,砸出一個小小的圓洞。雪在化,在最深處慢慢鬆開了,像一粒被捂在手心裡的種子,正悄無聲息地甦醒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