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42章 夜行(1)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29天前

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東邊的天際剛泛起一線灰白,像一道被慢慢撐開的裂縫,從山的背後滲出來。沒有太陽,沒有朝霞,只有那一道窄窄的亮光,像是天空在漫長的黑夜裡終於睜開了第一條眼縫。風不大,但很冷,從北面壓下來,貼著地面掃過去,把昨夜新落的雪吹起一層薄薄的雪塵。

衛昭站在城門口,等著最後幾個人歸隊。他身上穿著那件黑色棉袍,領口的毛皮邊抵著下巴,棉袍下襬被風吹得微微擺動。腰間掛著老孫頭打的那把黑鞘刀,是他前一天從庫房裡挑的。刀背比一般刀厚兩分,刀刃開了細密的鋸齒紋,刀鞘上沒有裝飾,只有一道磨出來的淺槽,剛好卡住拇指。他在城門口翻了兩次刀,拇指從刀槽上滑過去,確認它不會脫手,又插回去。

巴圖魯站在隊伍最前面,弓跨在背上,箭壺裡插著十二支箭。每支箭的箭桿都被他用乾布擦過三遍,箭羽是灰白色的鷹羽,全部朝同一個方向梳理過。他嘴裡沒有叼草棍,是空的。這是他今天出發時的一個變化——在真的要潛入作戰的時候,他不叼東西。他側過頭,看向身後那三十個斥候,點了一下人數,又轉回去。三十個人全部到位,整裝待發。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清嗓子,連馬匹都在安靜地站著,偶爾噴出一口白氣,在晨光中散去。

謝七站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一身黑色短打,腰間別著短刀。二十個暗刃的人散在他周圍,有人靠在馬鞍旁邊,有人蹲在地上檢查鞋帶,有人把短刀從鞘裡拔出來一寸,對著晨光看了看刀刃,又推回去。他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都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沒有鐵器碰撞的叮噹聲,沒有靴子摩擦的刮擦聲。動作被控制得極輕極穩,像二十隻收起了爪子的貓。

南越騎兵在隊伍後方列隊,一千匹馬,一千個人,全部黑衣黑甲。馬匹的蹄子己經被裹了棉布,一層粗棉布纏了三道,用細麻繩紮緊。刀鞘纏了布條,行囊綁緊,水壺固定好,沒有一處鬆動的物件能發出聲響。他們全是沈清從南越私兵裡精挑細選出來的,長年在南方山地行軍,耐力和平衡感比北方騎兵更好,換到北境的雪地山林裡,也沒有慢下來。

姜瑾騎馬走到隊伍最前面,在兩把刀之間調整了一下位置——定國刀在左邊,鷹紋刀在右邊。她沒有勒馬停下,只是策馬從佇列旁邊經過,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有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有人沒有抬頭但坐首了背。她經過之後,隊伍開始動了。沒有號令,沒有旗幟,沒有人喊“出發”,但最前面的馬邁出了第一步,後面的馬自動跟上,像一條被鬆開閘口的河流,無聲地開始流動。

第一段路走得很順。出了平陽城北門之後,隊伍沿著城牆根往西繞了一段,避開城門外的開闊地帶,拐入一道被枯樹和矮灌木夾著的土溝。溝不深,剛好能藏住人的上半身,馬走在溝底,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排移動的黑色脊背。巴圖魯帶著斥候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蹲在地上檢視地面上的痕跡——有沒有新的馬蹄印,有沒有被踩斷的枯枝,有沒有安王的斥候走過留下的任何印記。確認安全後,他才會回頭做一個手勢,讓後續隊伍繼續前進。

半個時辰後,隊伍走到了山腳。土溝到頭了,前面是一片微微起伏的緩坡,坡上長著半人高的枯草和稀疏的矮松。巴圖魯停下來,翻身下馬,蹲在坡頂下面,用手撥開一叢枯草往對面看。對面就是青石峽北面那道山樑的第一道支脈,從山腳到山腰,覆蓋著密密的灌木和積雪,灰白色的表面被風颳出一道道波紋狀的痕跡,像凝固的波浪。坡上沒有任何腳印。

他回頭打了個手勢——前進。隊伍開始爬坡。馬匹在這種坡度上走得吃力,馬蹄被棉布包著,在凍硬的雪面上打滑。有人從馬背上跳下來牽著馬走,有人彎著腰用手撐著馬屁股往前推。沒有人出聲,只有喘息聲和馬蹄偶爾踩碎冰殼的細響。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衛昭勒住了馬。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展開,對著前方的山勢看了一會兒,轉頭對巴圖魯低聲說了一句:“前面有哨卡。”

巴圖魯也趴下來往山下看。山腳下一處拐彎的地方,路被迫收窄,兩側的岩石像合攏的牙齒,只留下一條一人寬的縫隙。縫隙裡隱約能看出有東西堵著——不是石頭,是人工堆出來的路障,用削尖的木樁紮成的矮柵欄,攔在路中間。柵欄後面隱約能看見一個低矮的茅棚,棚口有人影,一個人斜靠著柱子在打盹,另一個人蹲在旁邊,捧著一隻碗在喝什麼。

“五個。”巴圖魯數完,回過頭來,“一個在棚子裡打盹,一個蹲在外面喝湯,還有三個在棚子後面的避風處,看不見具體位置。”

“暗刃能摸掉幾個?”

謝七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到了他們身後,蹲在一塊岩石的陰影裡,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滲出來:“棚子裡的那個和喝湯的,我能摸掉。棚子後面那三個,需要他們自己走出來。”

“他們會走出來。”衛昭的目光落在那條狹窄的路口上,“哨卡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棚子後面的人會出來。現在是換崗前一刻鐘。”

巴圖魯看了一眼天光,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凍裂的皮膚。“你怎麼知道?”

“我在他們營地裡看過他們的換崗記錄。西線陣地所有哨卡都一樣,每兩個時辰換一次。”

沒有人再問。謝七從陰影裡退出去,像一截被風吹散的煙,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五個人跟著他一起消失。

一刻鐘後,路口那邊傳來了動靜。三個人從棚子後面的避風處走出來,伸著懶腰,揉著肩膀,往棚子門口走。就在他們快要走到門口的一瞬間,棚子裡那道虛掩的門簾猛地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的,是從裡面被拉開的。兩道人影同時從門簾兩側閃出來,分別貼上了那兩個正要交接的哨兵背後。刀刃劃過喉嚨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如果沒有仔細聽就會錯過。一個哨兵剛要張嘴,被一隻手捂住了,然後整個人軟下去。另一個哨兵手裡的碗掉在地上,沒有發出碎裂聲——被一隻從下方伸出來的手掌穩穩接住了。

前後不超過十息。五個哨兵全部倒下,被拖到棚子後面,用枯草蓋住了。謝七從棚子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朝山腰這邊做了一個手勢——手掌朝下,按了兩下。己清除。

隊伍繼續前進。

穿過了第一道哨卡之後,路的坡度變得更陡了。馬蹄在凍土上打滑的次數明顯增多,連牽馬的人也要相互攙扶,才能避免從被雪覆蓋的斜坡上滑下去。衛昭走在最前面,偶爾停下來,蹲下用手指撥開積雪檢視地面的岩石走向。他沒有說話,但每一次選的路都是對的——該繞的地方他繞過去了,該踩的地方他踩實了再讓後面的人走。

走過第二道哨卡的時候,天己經徹底亮了。但太陽還是沒有出來,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一口倒扣的鍋蓋在山野上方。雪地反射著灰白色的光,看不遠,遠處的一切都被壓成扁平的、沒有厚度的色塊。

衛昭停下來,重新展開地圖,用指尖在一條細線上劃了一道。“前面不能再沿山腳走了。哨卡太密,隔半里就有一個,明暗兩個哨位,互相能看見。暗刃只能摸明哨,暗哨會在明哨消失的瞬間發現問題,首接放響箭。換山脊線。”

“山脊線上有路嗎?”巴圖魯問。

“沒有。但山脊線上沒有哨卡。”

從山腳斜切上去的那段路最難走。坡面上的積雪被風颳得又硬又滑,像一層鋪開的瓷釉,踩上去幾乎沒有摩擦力。人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要用腳尖先在雪面上鑿出一個坑,再把身體的重量移過去。馬根本走不了,只能讓人牽著,踩出來的坑要夠深,坑距要夠窄,才能讓馬蹄勉強踏穩。有人滑倒了,膝蓋跪在冰面上,悶哼了一聲,被旁邊的人拽住後領拽了起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重新站穩,牽著馬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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