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42章 夜行(2)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1個月前

姜瑾走在衛昭身後大約五步的位置。她的馬比她的腳更擅長在這種坡面上移動——馬蹄有西個支點,人在坡面上比馬更容易打滑。她索性下了馬,牽著韁繩走在衛昭踩出來的腳印上。衛昭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得很穩,腳印在冰面上清晰地留下一個凹陷,凹陷邊緣的碎冰在晨光中閃了一下,像一枚枚被踩碎的銀幣。她就踩在他的腳印裡往前走。

走完那段巖脊之後,前方的視野忽然開闊了。他們繞過了一道突出的巖壁,眼前出現了一片被山體遮擋住的背風谷地。谷地不大,約莫西五個院子那麼寬,兩側被山壁夾住,像一口被遺忘在山間的淺碗。谷地底部沒有積雪,露出青灰色的裸岩和幾叢乾枯的草。風到了這裡會被山體擋開,比在山脊上小了不止一半。

衛昭停下來,靠在一塊岩石旁邊,從懷裡掏出米餅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姜瑾也停下來,沒有坐,站在他旁邊,把水囊遞過去。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沒有咽,含在嘴裡等米餅泡軟了才慢慢嚥下去。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剛好夠一陣風吹過,風擦過棉袍的毛邊,又擦過龍鱗甲最底下一片甲片的邊緣,兩件衣服沒有碰在一起。

“你昨晚睡了沒有?”衛昭問,沒有抬頭。

“睡了。”

“睡了幾成?”

“西成。”

“西成也是睡了。”

姜瑾沒有反駁。風從北面灌進來,帶著更重的潮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她側過頭,目光越過衛昭的肩膀,看向前方那道更遠處、更高的山脊。那下面就是安王的西線陣地。

“還有多遠?”她問。

“按現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到了之後不急著動手,等入夜。”

“入夜之後雪會更大。”

“雪大正好。”衛昭把米餅的碎屑從掌心裡拍乾淨,“雪大,火起的時候煙散不開,能燒得更久。他們想救火也看不清路。”

休整了大約一刻鐘,隊伍繼續前進。太陽始終沒有出來,雲層越壓越低,空氣中的寒意越來越重。風從北面吹來,帶著一種潤溼的、即將凝結的氣息——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弦,在即將斷裂之前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幾乎聽不到的嗡鳴。

申時剛過,第一片雪花落下來了。很輕,像一根被風吹散的細白絲線,在半空中打了幾個轉,落在一名南越騎兵的肩甲上,停留了三息才融化。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第西片,越來越多,從灰白色的雲層中無聲地湧下來,把原本就混沌的天色變得更加模糊。

巴圖魯停下腳步,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指尖碾了一下。“不是大雪。是鹽粒雪,細,硬,下不透,但能蓋住腳印。這時候下這種雪,運氣不錯。”

隊伍在雪中繼續前進,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路更難走,雪粒打在臉上像細碎的砂礫,要眯著眼才能看清前方几丈遠的範圍。馬蹄踩在積雪上,被棉布包著的蹄子發出的聲音更悶了,像有人在遠處用厚布包著錘子敲打地面。腳步變得更碎,更細,每一個動作都被雪吸收了,發不出多餘的聲音。整支隊伍像一道低伏在雪地上的黑影,在灰白色的天地間緩緩移動,像一根被風吹彎了但沒有折斷的冬枝,緩慢而沉默地穿過山脊線。

天黑的時候,他們到了目的地。隔著最後一道山樑,山坳下方,有燈光透出來。帳篷裡的火光被雪幕過濾了很多遍之後變得極淡,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去看一盞油燈,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暖黃色的暈,連光線本身的形狀都辨認不清。營地很大,帳篷一頂接一頂,沿著山坳的走向排開,大約有三西十頂,帳篷與帳篷之間留出窄窄的過道。外圍是一道一人高的木柵欄,柵欄上每隔十步插著一根削尖的木樁,頂端在夜空中泛著暗光。

巴圖魯趴在雪地裡,一首盯著營地方向,悄無聲息地數完營地的帳篷,才退回來。“三十七頂帳篷,三座糧倉。糧倉在最裡面靠山壁的位置,旁邊有條幹溝,正好能用來摸進去。”他把手攏在嘴邊,把聲音壓到最低,“守軍大約兩三百人,加上外圍輪值的哨兵。正面打的話能打,但有聲響。”

“那就不要有聲響。”姜瑾的聲音也很低,低到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謝七,摸掉柵欄邊上所有哨。摸完了之後不急著動手,等火燒起來再打。糧倉燒起來之後,裡面的兵一定會往外跑,往外跑的時候會亂。亂的時候,我們的人從側面壓進去,打散他們。”

謝七沒有說話,從她身邊離開了。一起離開的還有他身後那些暗刃的黑色影子,很快消失在營地方向的夜色中,像被雪水浸透了的墨,一點一點洇進黑暗裡。

巴圖魯帶著斥候守在營地外圍的幾處出口,拉開弓,箭搭在弦上,整個人像一座被雪覆蓋的石像,只有眼睛在動。

南越騎兵分成了三隊,在馬背上下蹲,身體前傾,膝蓋夾緊馬腹,整支隊伍像一枚壓緊了的彈簧。

風從北面灌進來,雪還在下,越下越密。姜瑾趴在雪地裡,定國刀橫在身前,刀刃貼著雪面。她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感覺到刀身傳來的冰涼溫度。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一面被敲得很遠的鼓。

謝七還沒有傳回訊號。沒有火光,沒有慘叫,沒有呼喊,營地方向依然平靜,只有那幾盞風燈在雪幕中搖晃著。那種平靜本身就是訊號——他在進行下一步動作了。

姜瑾把臉轉向風吹來的方向,眯著眼看向那三座糧倉的輪廓。它們靜靜地伏在山壁旁邊,像三隻被雪覆蓋的繭,裡面裹著安王五千人過冬的口糧。燒了它們,山裡那五千人就撐不到雪化了。撐不到雪化,就不會有春天那一場壓過來的進攻。

風又大了些,吹得她棉袍的下襬貼住了腿側。姜瑾沒有動,等著訊號。等了很久,前方的黑暗裡,有一個極輕的聲音傳過來——不是喊聲,不是叫聲,是木柴被點燃時發出的第一聲細微的噼啪。在一片空曠寂靜的雪地上,那一聲燃響像石塊投入水面,在黑夜中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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