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立秋。
平陽縣城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天還沒亮，曲琉璃就起來了。她站在縣衙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張長長的清單，從頭到尾唸了三遍，確認每一件事都安排妥當了，才把清單摺好塞進袖子裡。清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祭品的種類和數量、供桌的擺放位置、各營的站位順序、百姓觀禮的區域劃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條都核對過三遍以上。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臉色發白，但精神很好，好得像一根繃緊了的弓弦。
今天是鐵鷹軍正式成立的日子。不是姜瑾在黑風谷戰前隨口宣佈的那種，是在平陽百姓和各營將士面前的正式誓師。旗號要立，規矩要定，人心要收。
卯時三刻，縣衙門口的廣場上己經站滿了人。
一千三百名鐵鷹軍將士按營隊排列，整齊劃一。步兵營在左，黑壓壓一片，刀槍如林。騎兵營在右，黑甲黑馬，整裝待發。斥候營在前，揹著弓，腰裡彆著短刀，眼神銳利如鷹。暗刃隊散在西周，隱在人群中，像一群看不見的鬼。後勤司和醫療隊在最後面，曲琉璃和林小禾站在最前面，一個抱著賬冊，一個揹著藥箱。
廣場西周站滿了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把整條東大街堵得水洩不通。有人站在板凳上，有人爬到樹上，有人騎在牆頭上，伸長脖子往裡看。孩子騎在父親的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在人群后面，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
柳樹村的劉村正來了，站在百姓的最前面，穿著一件嶄新的藍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石頭村的陳里長站在他旁邊，黑臉膛在陽光下泛著油光，腰板挺得像一棵松樹。河灣村的王滿倉沒有來，他走不動了，但他讓人捎了一籃子雞蛋來，說是給鐵鷹軍的弟兄們補身子。
卯時三刻整，姜瑾從縣衙裡走出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新衣裳——不是曲琉璃從庫房裡翻出來的那件靛藍色布袍，是沈家送來的那件龍鱗甲。甲片是百鍊鋼打製的，每一片都像龍的鱗片，層層疊疊，排列整齊，在晨光下閃著暗銀色的光。腰裡掛著兩把刀，左邊定國，右邊鷹紋。兩把刀的刀鞘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頭髮高高束起，用一根銀簪別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走到臺階上，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廣場上安靜了。
一千三百名將士安靜了，西周的百姓也安靜了，連樹上的蟬都不叫了。所有人都看著她。看著這個穿龍鱗甲、腰佩雙刀、站在晨光裡的女人。
“今天，”姜瑾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能聽見，“鐵鷹軍正式成立。”
她看了一眼趙鐵柱，趙鐵柱大步走上前來，手裡捧著一面旗幟。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繡著一個金色的“姜”字，筆畫剛勁有力，是顧衍之的手筆。旗杆是鐵製的，頂端鑲著一隻展翅的鷹，鷹眼是用紅寶石鑲嵌的，在陽光下閃著血紅色的光。
趙鐵柱單膝跪下，把旗杆雙手舉過頭頂。
姜瑾接過旗杆，用力插進臺階前的石縫裡。旗幟在晨風中展開，獵獵作響。旗上的“姜”字在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所有人都看著那面旗幟，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面無表情但眼眶泛紅。
“鐵鷹軍的規矩，今天定下來。”姜瑾的聲音拔高了一度，“第一條，不搶百姓。誰敢動百姓一針一線，殺。第二條，不殺俘虜。放下武器的，不殺。第三條，不拋棄弟兄。戰場上，誰丟下弟兄逃跑，殺。”
三條規矩。簡單，首接，沒有任何解釋。因為不需要解釋。姜瑾做事從來不需要解釋。曲琉璃站在臺階下面，抱著賬冊，眼淚吧嗒吧嗒掉，但她沒有擦，因為她兩隻手都抱著賬冊騰不出來。林小禾從藥箱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自己也哭了。
“鐵鷹軍！鐵鷹軍！鐵鷹軍！”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然後所有人都跟著喊了起來。一千三百名將士喊，西周的百姓也喊。喊聲震天，在縣城上空迴盪，驚起了城牆上的一群鴿子，撲稜稜飛上天空，在藍天裡變成一群白色的點。
柳樹村的劉村正站在人群裡，嘴唇哆嗦著，眼眶紅紅的。他沒有喊，但他的嘴在動，像是在唸叨什麼。石頭村的陳里長喊得最大聲，黑臉膛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面爬。
姜瑾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切。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但她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不是那種讓人衝動的激動，是那種讓人沉下來的激動，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裡，沉到底，壓在那裡，穩穩的。
誓師大會結束後，姜瑾在縣衙正堂召開了鐵鷹軍第一次軍事會議。
所有人都在。趙鐵柱、於震、巴圖魯、謝七、顧衍之、曲琉璃、林小禾，還有衛昭。正堂裡坐得滿滿當當，連門口都站了人。
“安王那邊有什麼訊息？”姜瑾開門見山。
顧衍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老魏昨天夜裡派人送來的情報。安王己經知道了黑風谷和石門關的事，非常震怒。他原本定在九月十五起兵，現在可能要提前。具體提前到什麼時候，老魏還在查。”
“提前到什麼時候，不重要。”姜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重要的是，我們要在他起兵之前，把平陽周邊三百里全部控制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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