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看著她，灰藍色的眼睛在燭光裡看起來很柔和。“去種地？”
姜瑾笑了，笑得很響。笑聲在正堂裡迴盪，驚起了樑上的灰塵，在陽光裡飛舞。
“不是種地。是睡覺。睡三天三夜，誰叫我都不起來。”
“你睡不著的。”
“為什麼？”
“因為你心裡有事。你心裡有事的時候，永遠睡不著。”
姜瑾的笑容收了。他看著衛昭，衛昭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很久。風從窗戶吹進來，把姜瑾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她沒有伸手去別，就讓它飄著。
“你說得對。”她轉過身，走出正堂，“我心裡有事。”
“什麼事？”
“等我打贏了這三場硬仗，再告訴你。”
她走了。衛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陽光裡。陽光照在她的龍鱗甲上，甲片反射出耀眼的光，像一條銀色的龍在遊動。她的背影很首，很穩，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刀。
傍晚的時候，姜瑾一個人去了城隍廟。
靈堂己經撤了，但長明燈還亮著。三塊牌位還擺在桌上，張鐵柱、王石頭、李滿倉。三個人，三個名字，三盞燈。燈油是林小禾每天添的，從來沒有斷過。燈焰在晚風裡搖搖晃晃，像三個人的手在招手。姜瑾站在牌位前，沒有上香，沒有鞠躬，只是站著。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
“張鐵柱，你老孃我接進縣城了。住在東街的巷子裡，隔壁就是糧鋪，吃飯方便。”她對著第一塊牌位說，聲音不大，像在跟一個活著的人聊天。“王石頭，你那個弟弟我找到了。在石頭村種地，人老實，肯幹。我讓他來鐵鷹軍當兵，他不來，說要在家裡照顧老孃。我沒強求。我給他留了二十兩銀子，夠他娶媳婦了。”她對著第二塊牌位說，聲音更輕了。“李滿倉，你老婆孩子我派人去接了。從北境過來的，路上要走半個月。等他們到了，住在縣衙隔壁的院子裡，你老婆可以在後勤司幹活，按月領工錢。”她對著第三塊牌位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她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很久很久。
久到長明燈的燈油燒下去了一大截。
然後她轉身，走出城隍廟。
衛昭站在廟門口，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壺酒。他把酒壺遞過來。姜瑾接過去，喝了一大口。酒很烈，烈得嗆嗓子，但她沒有咳。她只是慢慢地嚥下去，讓那股熱流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進來的時候。”
“你聽見了？”
“聽見了。”
“你覺得他們聽得見嗎？”
衛昭沉默了片刻。“聽得見。”
姜瑾把酒壺還給他，走上街道。暮色西合，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有人在收攤，有人在關門，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暮色裡飄散。賣包子的老王正在收籠屜，蒸籠裡還剩下幾個包子，冒著熱氣。看到姜瑾走過來，老王愣了一下，然後抓起兩個包子用油紙包了，塞進她手裡。“姜姑娘，您還沒吃晚飯吧？拿著，熱的。”姜瑾看著手裡的包子，又看了看老王。老王的臉被蒸汽燻得紅彤彤的，額頭上全是汗，圍裙上沾滿了麵粉，像一個從麵缸裡爬出來的雪人。他的眼神很樸實，樸實的像他手裡的包子。
“多少錢？”
“不要錢！您給平陽百姓做了那麼多事，兩個包子算什麼？您要是不收，老王我今晚睡不著覺。”老王說完，不等姜瑾回答，挑起空籠屜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她追上來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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