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37章 雪夜籌謀(2)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1個月前

姜瑾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臉上移動,把她輪廓的每一處稜角都照得分明,下頜線,顴骨,眉骨的弧度,像一幅被月光勾勒出來的素描。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冰面下那一道還在流動的水,被凍住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縫隙在緩慢地淌。“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天天亮之前。雪剛停,路還能走。再等兩天又積厚了。”

“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就夠了。人多反而顯眼。”

“你想好了?這一去,能不能回來不一定。”

“想好了。”他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猶豫。

她沒有再問。她的手從垛口上放下來,垂在身側。“天亮之前,你來縣衙找我。我有東西給你。”說完,她轉身走下城牆。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夜色裡傳得很遠。

衛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龍鱗甲的甲片泛著暗銀色的光,像一條正在遊入暗處的魚。她的背影消失在縣衙院門裡,門在她身後虛掩著,沒有關嚴,從門縫裡洩出一道暖黃色的燭光。

當天夜裡,姜瑾沒有睡。她坐在正堂裡,面前攤著一卷羊皮紙,旁邊擱著一支快要磨禿的炭筆。燭火不太旺,油盞裡的油不多了,她不捨得撥亮,只讓火苗保持豆粒大小的一簇,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她在紙上畫了三條路:一條是平陽到南越的官道,途經三座縣城、五座驛站;一條是南越繞過安王防線進入北境的山路,沿途有兩條河、三個峽谷;還有一條是萬一沈家不答應,衛昭能從南越邊境折向北,繞道進入北境三城的路線。每一條路上她都標了幾個點——可以歇腳的村莊、可能有水源的地方、避風的山坳。畫完之後她把羊皮紙卷好,用一根細麻繩紮了兩道,放在桌角。

她又從櫃子裡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棉袍,是她親手縫的。之前曲琉璃裁剪好了棉布,她坐在燈下縫了三個晚上,針腳走得細密,棉花塞得厚實。領口處她用一塊深灰色的毛皮鑲了一圈邊,風颳過來的時候能護住脖頸和下巴,不至於被風吹透了。她把棉袍抖開,在燭火下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縫的地方,然後疊好,放在羊皮卷旁邊。

她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布袋,解開繫繩,倒出裡面的東西:幾兩碎銀、一包她託林小禾配的傷藥、一根火摺子、一小塊磨刀石。她把它們一樣一樣裝回布袋裡,重新紮好,放在棉袍上面。三樣東西並排擺在桌上:地圖、棉袍、布袋。

然後她坐回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定國刀橫在膝蓋上,她沒有動它。鷹紋刀靠在桌腿邊,刀鞘上的鷹紋在燭火的邊緣光影裡泛著暗銀色的光,展翅的鷹,喙如鉤,爪如鐵。她睜開眼看了一眼那把刀,又閉上眼,什麼也沒說。

天亮之前,衛昭來了。

他沒有敲門,首接推開了正堂的門。冷風裹著幾粒細碎的冰碴跟著他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他站在門口,身上穿著那件舊棉袍,領口翻著一截磨毛的灰布邊,乾糧袋挎在肩上,腰裡掛著老孫頭打的那把黑鞘刀。他看到桌上的三樣東西,然後看到姜瑾坐在椅子上,龍鱗甲還穿在身上,定國刀橫在膝蓋上。她一夜沒睡,眼下一層青影,嘴唇乾得起了細紋,頭髮有些散了,幾縷碎髮貼在額角。

“這是地圖。南越的路畫在上面了,三條路線都標了。如果沈家不答應,走第三條路繞去北境。驛站和歇腳的地方也標了,別走錯。”

衛昭走過去,把羊皮卷拿起來,解開麻繩看了一眼,又卷好,塞進懷裡。然後他拿起那件黑色棉袍,入手很厚實,沉甸甸的,針腳密密麻麻,縫得嚴絲合縫。

“你縫的?”

“曲琉璃裁的布,我縫的。”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低下頭,把棉袍穿上了。舊棉袍被換下來疊好,放在桌邊。新棉袍裹住他的肩膀,領口的毛皮抵著下巴,擋住了一首往裡灌的冷風。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像是在適應它的重量和厚度,然後伸手摸了摸領口的毛皮邊。

然後是那袋碎銀,他掂了掂,放進棉袍內側的口袋裡。傷藥別在腰間,火摺子揣進另一側口袋。一切都放好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三步,她開口了:“衛昭。”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要是回不來,我會去找你。”

“不用來找我。你在城裡等著就行。”

“我說了,我會去找你。你跑多遠,我都會去找你。”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她。門外的晨光己經亮了,雪地反射著微弱的白光,從門框裡湧進來,在他身前鋪開一片灰白色的光。他沉默了兩息,像在把什麼話從很深的地方撈起來,穩穩地放好。

“那你來找我。”他說完,邁過門檻,走進晨光裡。

他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下——踩實了雪,咯吱,咯吱,然後推開縣衙的院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像一聲被壓住的嘆息。他的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回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聲吞沒了。

姜瑾坐在正堂裡,沒有跟出去。她坐在椅子上,定國刀橫在膝蓋上,手放在刀鞘上,沒有握緊,只是放著。院子裡又安靜下來了,風從門縫裡滲進來,吹得桌上那疊舊棉袍的一角輕輕動了一下,又落回去。那件舊棉袍的領口還有他的氣味,鐵鏽、刀油、北境乾燥的風沙。她沒把它收走,就讓它留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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