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沒停過。
平陽城外的一切都被埋了。官道消失了，農田消失了，遠處那些光禿禿的樹只剩下最頂端的幾根枝丫還露在外面，像從白色海面伸出來求救的手。城牆上的積雪堆到了垛口的一半，哨兵每天換崗後第一件事不是擦刀，是剷雪——從城樓的牆角剷出一條能走人的窄道，夠一個人側身透過就行。風從北面灌進來，帶著刺骨的乾冷，把人的嘴唇吹裂，把眼睛吹得發酸。護城河凍成了灰白色的冰面，上面覆著新落的雪，平整得像一面被蒙了白布的鼓。
姜瑾每天清晨上一次城牆，傍晚再上一次。不是為了看風景，是為了聽。雪天裡聲音傳得遠，馬蹄聲能從五里外順著凍硬的雪地傳過來，比晴天清楚得多。她站在城頭上，把手攏在耳朵後面，側耳聽一刻鐘，然後下來，一言不發地回縣衙。她聽的不是馬蹄聲——這種天氣沒有人騎馬趕路——她聽的是有沒有其他聲音：比如糧車碾過新雪的吱呀聲，比如士兵列隊行進時靴子踩實的悶響。只要沒有這些聲音，就說明安王的人也動不了。
第三天清晨，雪終於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雲層低垂，鉛灰色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棉布搭在城市上空。姜瑾照常上了城牆，照常側耳聽了一刻鐘，然後轉身走下來。走了兩步，她停下來，低頭看著城牆根。那裡的雪被風吹出了一道凹陷的溝槽，溝槽底部露著一小塊凍得發黑的泥土。她蹲下來，手指隔著棉手套按了按那塊土，硬得像石頭。冬天還深，雪化了天會更冷，土會凍得更硬。路，至少要等兩個月才能通。
當天下午，曲琉璃從糧倉跑回縣衙。她的嘴唇凍得發紫，臉被風吹得通紅，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整個人像在冰水裡浸過一遍又被撈出來晾在風裡。她抱著賬冊跑進正堂，喘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手裡的賬冊翻開，翻到最新一頁，指給姜瑾看。
姜瑾低頭看去，那頁紙上寫著幾行工整的小楷：“存糧：米一百三十石，雜糧八十石，乾菜十五筐，臘肉三條。”備註欄裡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按現在的人口算，每人每天半碗稀粥，可撐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後，無糧。”
姜瑾看了很久，久到曲琉璃以為她不打算說話了。她合上賬冊，遞還給曲琉璃。“二十一天，夠了。”
“夠什麼？”
“夠我等一個人回來。”
曲琉璃沒問她在等誰。她抱著賬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裡，雪後的天空裂開了雲層，月光從裂縫裡漏下來。姜瑾一個人上了城牆。靴子踩在凍硬的雪殼上，咯吱咯吱響，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拔出來的時候帶著細碎的冰碴。她走到城樓邊，手撐在垛口上，望向北面。雪原鋪展到天地盡頭，月光照在上面，泛起一片柔和的銀白色，像一面被仔細擦拭過的銅鏡，映著天上那輪半滿的月亮。沒有風，沒有聲音，整個世界被凍住了。
光屏在視野中閃了一下，一行文字無聲地浮現。
【情報碎片：6/7。破譯進度：76%。安王西線兵力己進入冬季休整狀態，當前未發現新調動跡象。注：平陽城餘糧可支撐天數：約二十一天。注：預期雪化時間：約六十天後。】
六十天。二十一天的糧食。西十天的缺口。安王的人也在等春天，但安王等得起，她等不起。她的手指在冰涼的垛口上停了一會兒，指腹按在凍硬的石面上，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氣。
“睡不著？”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怕驚碎月光下的雪。
她沒有回頭。“上來看看。”
“看什麼？”
“聽有沒有動靜。”
“有動靜嗎？”
“沒有。”
衛昭走到她身邊，也在垛口上撐住。他穿著一件舊棉袍，領口翻出一截磨損的毛邊，袖口也起了球，有些地方棉花己經塌了，薄得透出裡面灰色中衣的輪廓。他出來時沒有系領釦，風順著領口灌進去，他的嘴唇微微泛白。
兩個人並排站著，誰都沒說話。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長一短，靠得很近，像兩棵並排長著的樹，根在凍土之下悄悄纏在一起。風從北面灌進來，吹得他棉袍的衣襬輕輕擺動。半晌，他先開了口：“平陽的糧還能撐幾天？”
“二十天。”
“二十天之後呢？”
“二十天之後的事，二十天之後再說。”
衛昭沉默了一會兒。他放在垛口上的手指輕輕收攏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像是手指自己先做出了決定。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平，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想了很多遍、不需要再猶豫的事。“姜瑾，我替你去一趟南越。”
她轉過頭看他。月光落在他臉上，照著他的白髮和灰藍色的眼睛。他的顴骨比一個月前更突出了，眼底的陰影更深了，穿在棉袍裡的身形明顯比以前更瘦。但他的眼睛沒有疲憊，沒有猶豫，像兩口被月光映亮的深井。
“南越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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